翻得哗哗响。

    冈本继续说：“三百余门大口径重炮！将对闸北叛军阵地实施七十二小时不间断炮击！而这一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将通过广播，向全世界实时直播。”

    他环顾四周，等待掌声。

    天台上死一般的沉默。

    风声。棚布拍打声。远处黄浦江上汽笛的闷响。

    稀稀拉拉的掌声从角落里传来。张啸林带着两个随从，拍得卖力。除此之外，再无回应。

    伯恩斯把目光移开，看向苏州河北岸那栋黑黢黢的建筑轮廓。

    霍华德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认识。

    赛丽亚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向楼梯口。她不想再多看这张脸一秒。

    冈本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只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亢奋。

    “你们会看到的。”他对着那些冷漠的背影说，“天亮以后，那栋仓库将不复存在。”

    ---

    四行仓库。一楼东侧连队大厅。

    陈千钧听不见天台上的喧嚣，也感受不到地下指挥所里的从容。

    他所在的世界，只有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和连长朱胜忠站在前面的那张脸。

    朱胜忠三十出头，脸上横着一道弹片留下的疤，从左耳根一直拉到下巴。他说话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嘴唇一起动，像一条活的蜈蚣。

    “听好了。炮击开始以后，半敞开式碉堡就别指望了。240毫米的炮弹落下来，三米厚的混凝土顶盖也扛不住直接命中。”

    大厅里坐着六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活过炮击，然后第一时间抢占废墟。日本人的步兵会跟在炮火延伸射击后面冲上来，你们要比他们更快。”

    朱胜忠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

    “出仓库前，记得戴好防毒面具。”

    这句话落下去，六十多个人里有一半同时吞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此起彼伏。

    陈千钧坐在第三排。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二十二年。

    他的人生只有二十二年。之江大学的法学教材、母亲院子里的桂花树、那封压在铜镇纸下的绝笔信——所有画面搅在一起，一帧一帧地往眼前撞。

    朱胜忠还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了。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不正常。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拍在他胸口。

    防毒面具。

    橡胶的味道冲进鼻腔，刺鼻。

    陈千钧低头看着那个丑陋的橡胶面罩，手指僵硬地攥住它。脸色白得像纸。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班长。姓刘，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上全是胡茬。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陈千钧一个人能听见。

    “等会冲锋的时候，你就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跑。”

    陈千钧抬起头。

    班长的眼睛里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视死如归的悲壮。就是看着他，稳稳当当的，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那个眼神一下子把陈千钧胸口那团翻搅的恐惧按住了。

    班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咧了一下。

    “嘿，新兵蛋子。”

    陈千钧的喉结动了动。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但稳住了，“听清楚了。”

    他把防毒面具攥紧了。橡胶被体温捂热，不再那么冰。

    班长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背影不高，不壮，甚至有点驼。但陈千钧盯着那个背影，觉得它比之江大学图书馆里任何一本书都厚重。

    白炽灯又闪了一下。

    大厅里恢复了沉默。六十多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系绑腿，有人闭着眼睛靠在墙上。

    没有人说话。

    窗外，天还没亮。

    东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颗星正在消失。

    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上海，没有圣诞节。

    只有万炮齐发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