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

    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

    文韬的声音不大，但他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第3师团是日军常设师团，兵员素质和装备都是一等。我们虽然今天打了胜仗，但新兵比例高，夜间协同经验不足。如果贸然深入反击……后果怕是难以预料。”

    沉默了一秒。

    然后整个指挥所炸了锅。

    “你这话说的——咱们今天是怎么打的你没看见？”

    “文团副，你是被鬼子的炮声吓着了吧？”

    “就是！参谋长的兵怕过谁？”

    几个连长的讥讽毫不客气。文韬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对的，但在这种氛围里，对错不重要。

    “够了。”

    周远的声音不重，但指挥所里瞬间安静。

    他冷哼了一声，目光从一张张亢奋的脸上扫过去。

    “文团副说的没错。”

    所有人愣住了。

    丁连凯嘴巴张了半天，又合上。朱胜忠挠了一下后脑勺。杨得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周远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们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文韬投来一瞥。不是感激，是一种复杂的、夹杂着警惕的审视。

    周远没理会那个眼神。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闸北一片密密麻麻的标注上。

    “第3师团，常设师团。兵员训练周期三年起步，基层军官全部是陆军士官学校出身。和之前的海军陆战队不一样，这帮人是真正的职业军人。”

    几个跟日军第18联队交过手的连长脸色沉了下来。

    4连副连长低声说了一句：“下午在源昌里，有个鬼子中尉被打断了一条腿，爬着拉了手雷，炸了我们两个弹药手。”

    另一个排长补充：“他们的散兵线比海军陆战队紧凑得多，交替掩护非常熟练。不好打。”

    指挥所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刚才那种近乎狂热的亢奋，沉淀为一种凝重的杀意。

    不是怕。是清醒了。

    谢晋元看了看军官们的脸色，又看了看周远。他也猜不透了。

    “参谋长，”他开口，“你就直说吧。到底什么行动？”

    周远转过身。

    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锐利，像一把刚从磨石上取下来的刀。

    “这次行动，不以鬼子的司令部为目标。”

    军官们互相看了一眼。

    “也不以重炮群为目标。”

    朱胜忠皱眉。

    周远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四行仓库周边三百米到八百米的范围内。

    一字一顿。

    “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多地杀伤鬼子的有生力量。”

    整个指挥所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声音。

    “今晚，1连留守。其余八个连，全部出动。”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四行仓库画了一个圈。

    “就在我们家门口。给鬼子来一把大的。”

    没有人说话。

    不是被吓住了。是被震住了。

    这不是奇袭。不是穿插。不是任何一种他们猜测过的战术花活。

    这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在自己阵地门前的全面夜间反击战。目的只有一个——杀人。尽可能多地杀人。

    朱胜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光芒比刚才的狂热更加炽烈，也更加危险。是一种猎手在确认猎场之后才会流露出的、冰冷而专注的兴奋。

    丁连凯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咯咯作响。

    周远没再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1营正面突出，沿源昌里纵深推进三百米，接敌后交替射击，不恋战。2营从西侧迂回，切断开封路与北站之间的联络通道。3营预备队，哪里打响往哪里填。机炮连在仓库顶层架设交叉火力，覆盖八百米内所有通路。”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工兵排提前在源昌里布设绊发地雷，标注友军通道。炮兵观测组上三楼，随时引导迫击炮火力。”

    “撤退时机——凌晨三点半。不管打到什么程度，三点半之前全部撤回地下工事。”

    他合上铅笔。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八个声音同时响起。

    军官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战意。

    文韬站在原地，没有动。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看着周远的背影——那个人已经重新坐回桌前，翻开了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