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树浦。

    三个点，要钉进租界的皮肉里。

    建厂不是喊口号。

    租赁合同要有。

    公司注册要有。

    税务编号要有。

    雇佣文书要有。

    消防备案要有。

    还要律师、会计师、保人、股东名册。

    日军眼线盯着。

    巡捕房要钱。

    工部局官员要面子。

    法租界公董局要利益。

    各国记者要新闻。

    每一个章，都是一道关。

    过去他在党国系统里，最熟的就是这些关。

    递名片。

    送礼。

    请吃饭。

    拖。

    磨。

    等。

    可现在没有时间。

    也没有一桌一桌陪酒的余地。

    文韬盯着电话，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浮出工部局官员那种慢吞吞的腔调。

    “文先生，这不符合流程。”

    又浮出法租界巡捕眼里那点贪婪。

    “手续可以谈，费用也可以谈。”

    他还想起自己从前在办公室里，为一张通行证跑三天，最后还要陪笑。

    那时他觉得这就是规矩。

    现在再想，只剩反胃。

    周远给他的不是规矩。

    是军令。

    楼下又传来朱胜忠的声音。

    “青天白日勋章算个屁！团长说了，老兵能吃上饭，比这玩意儿硬！”

    有人骂他醉了。

    有人拍桌。

    有人笑着笑着就没声了。

    文韬坐在灯下，苦笑了一下。

    这个粗胚喝多了，倒说了句人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三万老兵。

    胶州公园里那些冻僵的手。

    那些听见捷报后一点点站直的背。

    那些眼睛里的火。

    文韬慢慢站起身。

    旧办法不行。

    那就换一种。

    周远怎么打仗？

    不等敌人摆好阵势。

    先打指挥部。

    先切通讯。

    先把对方最在意的东西炸穿。

    文韬伸手拿起电话。

    第一个号码，他拨给了法租界公董局的史蒂夫。

    电话响了很久。

    那边传来带着睡意的声音。

    “谁？”

    文韬换成法语，语气稳得刚从谈判桌上下来。

    “史蒂夫先生，晚上好。抱歉打扰。”

    那边沉默了一下。

    “文？这个时间，你最好有正事。”

    “当然。”

    文韬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华商团体。

    “我代表一个非常有实力的华商团体，计划在租界内投资建厂，安置数千难民为工人。”

    史蒂夫清醒了一点。

    “难民？”

    “工人。”文韬纠正，“有合同，有工资，有宿舍，有税票。贵方不是一直担心难民营治安恶化吗？我们愿意替租界解决这个麻烦。”

    电话那边没说话。

    文韬继续道：“华美肥皂厂，霞飞路附近。生产民用肥皂，供应医院、旅店、难民营。”

    他顿了一下。

    “税收方面，可以按最高档预缴。”

    史蒂夫呼吸变了。

    “你们很急？”

    “上海也很急。”

    文韬语气轻松。

    “数千难民有饭吃，巡捕少一半麻烦。公董局多一笔税。报纸还能写一篇租界仁政。”

    电话那边低笑一声。

    “文，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文韬也笑。

    “我只是替你把好事说清楚。”

    挂断电话，他没有停。

    第二个电话拨给英商律师事务所。

    英语出口，干净利落。

    “罗伯特先生，我需要三家公司注册文件，今晚草拟，明早递交。”

    对方骂了一句。

    “你疯了？现在是凌晨。”

    “加急费三倍。”

    “需要股东名单。”

    “华商后援会控股，个人股东由你们代拟结构，合法、干净、可审计。”

    “业务范围？”

    “纺织、肥皂、罐头食品。”

    “政治背景？”

    “就业救济。维持租界秩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