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尊雕瓷，质地介于陶与瓷之间，也说不上更偏向哪一边。

    造型是只卧着的鸟，展开一对大翅膀，却长着人的脸庞、人的手掌。

    脑袋上顶着一顶宝冠，冠上开了一个小孔，周围刻了一圈符号，瞧着像是佛家的卍纹。

    那鸟身人面的雕像，眉眼低垂着，嘴角抿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身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彩和绿彩，斑斑驳驳。

    右边的胳膊断了一截，剩下那只手掌仍合十在胸前。

    远远看去，这姿势有点滑稽，可凑近了端详，那笑容底下竟渗出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像在替世人发愁，也像是在替我们这群人发愁。

    我没夸张。

    盯着那抹笑看了半晌，眼眶突然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黑水城这一趟，真是掏着祖宗的东西了。

    那就是西夏国宝——灵武妙音鸟。

    当年李现费尽了心思想带走的，就是这原版。

    一旦这东西流进**，价钱高到我根本不敢去想。

    廖伯的眼神烧了起来。

    他慢慢伸出手，把那尊雕瓷捧起来，就那么静静地端详着。

    把头没有阻拦，只是让他看。

    过了三四分钟，廖伯像刚从梦里醒过来，狠狠吸了口气。

    他眉头皱起几道深沟，我能感觉到那副表情底下压着多沉的分量。

    他轻手把东西放下，拉开卷尺，量了每一处的尺寸。

    完了又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一幅潦草的草图。

    接着掏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从断口处刮了一点粉末，装进盒子里。

    最后从包里摸出相机，对着细部咔咔拍了几张照。

    有些东西只能靠脑子硬记：残留的矿物料彩绘覆盖了多大面积，断手在哪个位置，头顶那个小洞和卍佛号的纹路……需要注意的细节多得数不清。

    “时间到了，剩下的摊子就得你来扛了。”

    把头抓起衣服蒙住脸，将妙音鸟重新包好，塞进背包。

    廖伯脸色泛白，犹豫着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意味：“显声啊，这样的国宝，咱们能亲眼见上一面，已经是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清宫里都找不到的东西，乾隆爷也没见过的玩意儿，你我能上手摸一摸，这辈子没白活。

    这趟活儿……我廖某接下了。”

    把头依旧蒙着脸，背好包站起身，朝廖伯深深地鞠了一躬。

    “把头，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脱口喊了出来。

    把头的身影刚转过沙丘，豆芽仔就拽住我袖子，声音发急：“还折回去干什么！那鸟东西在你手里就是国宝，咱卖了钱往哪儿一藏，谁能找着？”

    小萱眼眶泛红，跟着附和：“是啊，把头，你别走。”

    把头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君临，看好他俩。”

    步子没停。

    “把头！”

    我喊了一声，“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他背对着我们，声音被风卷走一半：“快了，等这事儿落定。”

    从出现到离开，前后撑死了十五分钟。

    那天夜里亲眼见过他之后，我才彻底嚼透了那条短信的意思。

    把整件事捋一遍就清楚了——备一个月的吃喝，不是给别人的，就是给我们自己准备的。

    那三十面小白旗插在沙漠里，没手机信号的地方，硬是靠着这土法子给把头和廖伯指了条近路，把时间压缩到最短。

    所有安排，全为了那十五分钟的碰面。

    把头让廖伯做一只假的妙音鸟。

    我问廖伯有多大把握，他咂了咂嘴，说不好讲，只能尽力试试。

    高仿文物那套工序他清楚，烧好了得覆原彩原土，矿物颜料得一遍遍配，不光要糊弄过肉眼，还得扛得住碳十四那种机器检测。

    现在已经是2021年了，宁夏博物馆的展柜里摆着好几尊妙音鸟，黄的绿的白的都有，造型一模一样，官方标的是西夏王陵出土的建筑构件。

    但细想想，西夏灭国到现在，王陵那一带被多少拨盗墓贼翻过？厉害的手艺人不比考古专家差，他们能把这东西留下？（只代表个人想法。

    ）

    把头走后，我们在阿拉善又窝了几天。

    廖伯当晚就走了，临走前跟我们要了几瓶水，还记了我手机号，说东西做好了联系我，那时候把头应该从黑水城回来了。

    还有件事——我本来指望着玉姐能让人把骆驼送回来，可她们那伙人始终没露面，不知道钻哪儿去了。

    四个人张着嘴等吃等喝，眼看着食物和水一天天往下塌，电话打不通，人也没影儿，这么干耗着不是回事。

    我跟豆芽仔合计了一下，把剩下的东西归拢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