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邪。

    方逸将笔记合上，双手捧着它，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剑冢穹顶裂缝中的天光从橘红褪成了暗紫，又从暗紫沉入了星辉。

    他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斩邪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银白色剑芒以缓慢的节奏呼吸着。

    他想起三年前虚天星网第一次跃迁测试成功那天，他在剑庐前盘膝坐下，以斩邪剑元向绝域外围的柳玄风剑意残片传递青岚域的消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理解了柳玄风的剑道。

    后来他在绝域外围将剑意从锋锐转向守护，以为那就是柳玄风留给他的全部教诲。

    今天他才明白，柳玄风留给他的不只是一个方向，而是一条已经探明了一半的路。

    那条路从斩邪到守护，从守护到斩邪为守护。

    柳玄风用了一生来走这条路，最后在血池边用燃烧本源的一剑将它走到了尽头。

    而笔记的最后八个字，就是柳玄风留在路尽头的那盏灯。

    方逸将笔记重新放回暗格中，将暗格轻轻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拔出斩邪剑，走到第三代祖师的佩剑前。

    那柄剑依旧插在石台上，剑锋出鞘三寸，银白色剑芒在星辉下流转不息。

    他单膝跪地，将斩邪剑横在身前，剑身贴地，额头抵在剑柄上。

    那是斩邪一脉最高的敬礼。

    弟子方逸，今日在榕树下悟出一剑，名为镇邪。

    弟子原以为这一剑是弟子独自悟出的。

    今夜读完柳师叔祖的笔记，才知弟子不是在悟剑，弟子是在走柳师叔祖已经走过的路。

    但弟子不觉得惭愧。

    因为柳师叔祖在笔记里说，路是人走出来的，后人走在前面的人走过的路上，不是为了复制前人的脚步，而是为了走到前人没能走到的地方。

    柳师叔祖将斩邪剑从斩杀走到了守护。

    弟子想将镇邪剑从守护，走到让邪魔不敢近前。

    他将斩邪剑插回剑鞘，站起来，转身朝剑冢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将右手轻轻按在剑冢石壁上那道被柳玄风一剑斩出的剑痕上。

    剑痕边缘那些残留了数百年的银白色剑芒在他的指尖下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师叔祖，镇邪剑的第一剑，弟子在榕树下已经斩出了。

    第二剑，弟子会在影殿传送门打开的时候斩出。

    到时候，您在天上看着。

    他走出剑冢时，古药园已是深夜。

    灵植院培育室里还亮着灯，何姑带着百灵和灵植院弟子们正在赶最后一批辅助灵植的移栽。

    老榕树下狮心真人的鼾声震得树冠上那只灵雀扑棱棱飞了好几次。

    灰鼠在逐影二号龙骨顶端和荣荣正围着断魂山脉祖窍的微型混沌阵列推演数据激烈争论着什么。

    雷猛在血池边带着先锋营做夜间巡逻。

    方逸走到榕树下，在厉锋和几名剑律堂剑修面前盘膝坐下。

    他将斩邪剑插在身前，剑鞘入土三寸，银白色剑芒在夜色中缓缓流转。

    厉锋，明天的特训，剑法篇换一种练法。

    不再练蓄力穿透单一目标，练蓄力同时锁定多个目标。

    影殿传送门打开时，涌出来的不会是单个影卫，是成片的寂灭分身。

    镇邪剑罡需要能在一次释放中同时斩断多个敌人的核心节点。

    斩邪剑元频率我有现成的，柳师叔祖的笔记里记了一套分光化影的剑元分化法，我今晚重新整理一遍，明天开始集体练。

    厉锋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柳师叔祖还藏了这种好东西，方师兄你怎么找到的。

    方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虎口穴。

    那里，那道今天才烙下的剑意焦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剑意烙印。

    那是他在剑冢中触碰柳玄风剑痕时留下的，痕迹很淡，但触感温热，像是有人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