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张生就醒了。他穿上嫂子给他准备的那身衣裳，黑色对襟短衫，宽腿黑布裤，布料是新浆洗过的，带着淡淡的皂角味。他把衣角扯了扯，走出卧室。

    来到张海这边，张海和二狗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张海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对襟布衫，袖口扎得利落；二狗穿着一身灰布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难得干净利落了一回。

    “走吧。”张海看了张生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结伴往妈祖庙走去。路过的几户人家已经在门口摆上了小供桌，供桌上点着红蜡烛。

    妈祖庙前，供桌已经摆好了。

    五果六斋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发糕和红龟粿摞得高高的，冒着热气，淡淡的甜香混在香火味里，飘满了整个庙埕。

    张中华站在庙门口，背着手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搬东西。

    “供桌上的香炉摆正了，往左一点，好了。鞭炮呢？鞭炮放到那边去，别挡着路。”

    刘明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勾勾画画地清点着人数。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二叔，人都来齐了。”

    “阿公来了没？”张中华转头问。

    “来了。”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

    “好。”张中华拍了拍手，站到一边。

    一切准备就绪后，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架着阿公走进大殿。

    阿公过完年一百零一岁了，但精神头还好，走路不用拐杖，被两个后生扶着只是怕他绊着。

    他在大殿门口站定，把双手在铜盆里洗净。

    阿公跪在大殿中央。妈祖神像端坐在供台后面，面容慈悲，低垂着眼。

    “妈祖在上，弟子张啊三，今率合村老少，恭请妈祖娘娘巡安乡里、巡察四海，庇佑本村四季平浪、渔获丰饶、人船平安。”

    阿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的大殿里回响。他双手捧着圣杯，举到眉心，顿了顿。“若时辰已到，请赐圣杯。”

    说罢，双手一松，圣杯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稳稳停住，一正一反。

    身后的众人满眼激动，有人低声念了一句“妈祖保佑”。

    阿公俯身捡起圣杯，再次掷下。又是圣杯。

    大殿里的呼吸声都轻了。

    第三次掷下，圣杯在石板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地上那两片杯筊，屏着呼吸。

    “圣杯！”阿公声音提高了。

    他伏下身去，额头磕在石板上。“谢妈祖圣允！”

    话音刚落，庙门外的鞭炮声轰然炸响，“噼里啪啦”铺天盖地地响起来。

    锣鼓队跟着动起来。

    村民脸上都露出喜色，纷纷躬身行礼。

    两个年轻人上前架起阿公，扶到一边休息。

    “吉时已到，妈祖出巡！”张中华站在庙门口，大声喊着。

    四名青壮年抬着妈祖神轿，稳稳起身。轿身红绸翻飞，四角挂着流苏铜铃，一走便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起驾~~！”一声长喝，巡安队伍正式启程。

    四个年轻后生抬着妈祖神轿从庙门里走出来。轿身一晃，铜铃“叮铃”响了满院。

    村里的阿婆们站在队伍最前面。她们穿着海蓝色的斜襟上衣，下身是红黑相间的阔腿裤，头上梳着“妈祖髻”，圆圆的发髻像船上的舵，横穿的银钗是锚，脑后扁扁的发髻是帆，两侧波浪形的发卡是船桨。

    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打扮，叫“帆船头、大海衫，红黑裤子寄平安”。

    年轻姑娘和媳妇们头上都戴着鲜花，蟳埔那边管这叫“簪花围”，五颜六色的花朵插在发髻上，在晨光里颤颤巍巍地晃着。

    她们挤在一起，踮着脚往队伍里看。

    巡安队伍开始动了。最前面是锣鼓队，鼓手抡圆了膀子敲，钹手上下翻飞。

    后面跟着举旗的、抬香炉的。然后是大红色的妈祖神轿。

    神轿两侧跟着几个阿婆，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妈祖”两个字。

    张生跟在神轿后面，和大哥并肩走着。二狗跑前跑后，一会儿帮着搬供品，一会儿又窜到前面看热闹，被五叔喊了一声，又乖乖回来。

    队伍沿着村巷慢慢走。每经过一户人家，主人就点燃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满地红纸屑，在门口摆上小供桌，放几碟糕点、几杯茶，恭恭敬敬地拜下去。

    村里的老人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孩子们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捡没炸响的哑炮，被大人拽着衣领拎回来。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队伍开始往码头方向走。锣鼓声越来越响，鞭炮声越来越密。

    丰收号早已等在码头边上。船身擦得干干净净，栏杆上系着崭新的红绸，船头那面国旗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张海站在船头，王英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