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屏一言不发，有的时候，王家屏觉得陛下过于实事求是。

    陛下的确就是陛下，是个大活人，是大明天子，他之所以不再劝，是因为陛下听劝的同时，还擅长自省，不用大臣们讲的太明白，陛下会自己想通的。

    以前草原上喇嘛十分的泛滥，不这么干，根本没别的招儿。

    “哎。”朱翊钧看着王家屏，面色复杂，王家屏是个装糊涂的高手，他在奏疏里已经预见了这个情况。南洋教案闹到灭教的地步，不就是没有救苦救难青玄帝君这个工具吗？那南洋灭教之后，仍然愚昧的南洋，还是要把青玄帝君给请出来。

    消灭宗教的最大前提，是让人们摆脱需要宗教躲避现实苦难的环境。

    宗教、律法都是一样的，都是统治的工具，该用的时候，就要启用。

    同样，王家屏看似没有为万文卿回护一句，但他借着这本奏疏，什么都说了，万文卿用的办法，其实也是类似的，用蛮夷的手段对付蛮夷，总是最有效的，允许官倒夷人，就是用夷人手段对付夷人。不对，但没错，换谁到了那个位置，他也只能这么干。

    五月初五，端午，皇帝抵达松江府的第三天，带着皇后、老四、大臣前往了松江府英烈祠，祭祀了英烈，这是皇帝特意安排的仪程，初三到，初四休息、准备祭祀，初五就立刻前往。

    “朕去年没来，实在是朕的身体不争气，眈误了给各位英烈敬酒。”朱翊钧点燃了青词，青词是大臣们写的，文采斐然，但朱翊钧没念，文绉绉的都是场面话。

    他对英烈们解释了自己为何去年没来，刚到就着急忙慌来祭祀，唯恐怠慢，不是忘了，就是身体不好，没能南巡。

    “十人从军征，只馀一人回，拦马问将军，吾子何时归。”朱翊钧还写了一首不讲格律的小词，送给了这些英烈。

    战争，会撕碎一切伪饰。

    战争是真的要死人，而且死很多很多人。

    “戚帅啊，当年你从义乌带出来的兵，又有多少人回去了呢？哎。”朱翊钧再填了一把香，感慨万千，询问着身边陪着他祭祀英烈的大将军。

    “绝大多数都回去了，埋骨他乡不过百馀人。”戚继光如实回答，虽然他的回答有点破坏气氛，自古征战，十还一也确实是这样。

    但他不一样，他叫戚继光，他从义乌带出去了六千人，回去了五千九。

    “啊，朕忘了，戚帅是百胜将军来着。”朱翊钧很清楚的知道，自己问错人了。

    戚继光从来不会绕开义乌，皇帝南巡，戚继光还回过义乌好几趟，即便有战死沙场，也是英烈祠中享万民香火，荣归故里。

    万历维新，就该戚继光做这个大将军！他天天对皇帝讲慈不掌兵，但他比谁都爱惜军兵。

    戚继光巡营喜欢给人盖被子，有一次大将军把自己的大氅，盖在了一个站着睡着的哨兵身上，他自己替哨兵站了一班岗。

    这哨兵一觉醒来，看着四爪金龙蟒纹对襟鹤氅，直接从锐卒变成大将军，只觉得天都塌了，确实天塌了，后来被所部参将盯着，硬生生加练了足足一个月，才算过了关。

    现在这哨兵，已经成了千总。

    现在大明恃火器之利，伤亡也绝不是十还一，十还九九，皇帝的诗词，显然采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来衬托军兵们为大明中兴做出的无私奉献。

    朱翊钧终于给英烈们敬了一碗酒，才算是真的心安了下来。

    在给英烈祭祀之后，朱翊钧才有功夫处理松江府的怨气，他召见了松江巡抚李乐和松江知府胡峻德。“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二人躬敬见礼。

    朱翊钧看着二人，非常温和的说道：“山东的宝钞是给山东的，山东不如松江府富的确是事实，但山东也要发展，也要宝钞，该是山东的，该是河南的，该是山西的，都要给够数。”

    “徐州机械厂的匠人，昼夜不停，朕亲眼所见，压力太大了，朕的期许，朝廷的摊派，松江府的须求，都压在匠人身上，很容易出现生产事故，到的时候，更眈误事儿。”

    “不用装糊涂了，这都是朕的意思，有什么怨气，冲着朕来就是。”

    “陛下，松江府缺宝钞。”李乐听闻陛下的训诫，斟酌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回答了陛下的问题，松江府这么四处抢宝钞，是真的需要，绝不是为了彰显松江府陪都地位的霸道行径。

    胡峻德一脸为难的说道：“环太商盟比预想的要成功得多，宝钞在大明，在吕宋，在金山国、在墨西哥、在智利，都被认可，缺口实在是太大了，宝钞发出去，会流出松江府，而不是在大明打转。”起初，高启愚提出环太商盟的时候，大明上下，都不以为意，都觉得，这是为了哄陛下开心，满足皇帝好大喜功的一个媚上的小手段。

    皇帝都希望全天下都归自己统治，远在天边的墨西哥、智利、秘鲁还能因为一个商盟的出现，心向大明？一个商盟，能有多大作用？最终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