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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长崎,他在松江府晏清宫,他在皇帝面前!如同谈论普通商品一样讨论倭奴贸易,这已经有碍圣听了。
这些事儿、这些罪恶,他处理就好,陛下不必知晓这些罪恶。
连负责写起居注的袁可立,都直接停笔,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装起了糊涂。
孙克毅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回不到大明腹地了,因为他一开口,就从嘴里吐出了触手来,已经被污染了。“无碍,无碍,多大点事儿。”朱翊钧满脸笑意的说道:“你接着说,朕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事儿,袁舍人不会记这些的。”
“那臣就接着说了?”孙克毅试探性的说道。
“继续继续。”朱翊钧点头,这些事儿,孙克毅从来不写在奏疏上,朱翊钧对倭奴贸易,知之不详。“为了发宝钞,德川家康启用了征缗令,涉及了一套税法,想要把宝钞锚定在税法上。”孙克毅说起了德川家康的举动,为了发宝钞,德川幕府真的用尽了各种办法。
“哦?仔细说说。”朱翊钧顿时来了兴趣。
孙克毅把德川家康下的《征缗令》递给了李佑恭转呈陛下后,才说道:“所有的税务,都是围绕着间架税来进行的。”
“朕没看明白,这个间架税,是大明的房号银吗?大明在松江府、顺天府、应天府收房号银。”朱翊钧有些疑惑,他很擅长理算,但他居然没看懂德川家康的税法。
孙克毅连连摆手说道:“大明的房号银是过户收取,是交易才有税,父传子都不起课,而这个间架税则是以两架为一间,分为上中下三等,每年课税两千、一千、五百文,无论城镇乡野,皆起此课。”“朕明白了。”朱翊钧这次真的理解了,他还以为是买卖过户后抽分,原来是房产税。
大明的房号银是是过户抽分税,而且就这点抽分税,都玩不明白,大明财政主要靠关税和官厂,即便是天下税赋归并朝廷,大明内部的税,也是一本没人能厘清的的烂帐,积弊两百馀年。
孙克毅继续说道:“此令有两个弊端,明令是允许倭国印发的宝钞缴税,但实际征税的人,却不认幕府宝钞,只认大明宝钞,大明宝钞能买到大明的货物,而幕府宝钞什么都买不到。”
“第二个弊端,就是征税的是极乐教徒,德川家康也有点无人可用了,他把倭国各地分包给了极乐教。”
朱翊钧眉头紧皱,战争结束,不是安定的生活,而是更加残酷的炼狱降临,包税官已经足够恐怖了,再加之无法无天的邪祟,可想而知,现在倭国是何等的景象。
“倭奴如此出乎意料的激增,是有些倭人自己想方设法逃到了长崎,自己把自己发卖了。”孙克毅吸取了经验教训,浅尝辄止,更加凄惨的故事他没讲,他尽量不让自己长嘴就是触手。
孙克毅其实见到最多的是:丈夫把自己卖掉,凑够了路费,把妻子和孩子接到长崎,而后妻子把自己和孩子一起卖掉。
他不说,是怕陛下动了恻隐之心,人之所以是人,是人有恻隐之心,对于这些人间悲剧,他文本描述已经很苍白了,和亲眼目睹完全不是一种感受。
但哪怕说,他都不想提及,陛下和倭人没有直接性的血海深仇,而他有。
其实孙克毅完全多虑了,朱翊钧不会起恻隐之心,哪怕是发生在任何一个地方,他都会有恻隐之心,至少,人间不该如此。
但发生在倭国,他不会有任何的恻隐之心。
大明也有丁口买卖,其中的黑暗和残忍,朱翊钧也多少知道一些。
“都这样了,还不造反吗?”朱翊钧询问起了一个他疑惑的问题,从奏疏来看,民一揆、百姓一揆居然在逐渐消失。
孙克毅摇头说道:“已经没力气了。”
倭国的秩序,正在随着德川家康的挣扎,加速瓦解,连民一揆和百姓一揆这种纠错机制,也在逐渐失效了。
套用宗教一些的说法,倭国已经找不到义人了。
有的时候孙克毅就在想,若是真的有神存在就好了,直接一个火流星砸在倭国,把倭人和他一起烧得干干净净好了。
朱翊钧和孙克毅聊了很久很久,关于熊廷弼在倭国的情况,关于如何保证倭银的绝大多数始终流向大明、关于商货是否要需要解禁等等问题,因为时间久,皇帝还留了孙克毅用了午膳,才让张宏送他离开。“一个困在过去出不来的可怜人。”朱翊钧和孙克毅聊了一上午,越聊就越清淅的察觉到了孙克毅的情绪,他困在了过去,困在了那个倭患肆虐的时间里,困在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他认识的几乎所有的人,都死在了那天晚上,死在了倭寇的屠刀之下。
“怎么走出来呢?”李佑恭看着孙克毅的背影,也是有些唏嘘。
孙克毅可不觉得自己的可怜,因为他在复仇,能复仇还可怜吗?他以最痛快的方式活着,他甚至连孙家的家产、基业都不是很在乎。
他走出了晏清宫后,看着阳光洒在了琉璃瓦上,愣愣的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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