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阳的行动力向来不体现在言语上。

    与尤清水的会面结束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清渊传媒战略部与内容部的所有人从各自的工位上叫进了会议室。

    白板上留下的字迹只有六个：青少年、体育、真做。

    三月底那场发布会的联合公益伙伴名额，业内早就传疯了。

    时代集团开出的门槛不高，可正因为不高，报名的企业挤成了一锅沸粥。

    三家头部视频平台，两家国民级饮料商，一家刚上市的运动品牌，还有若干嗅到风向后临时拼盘的地产系基金会。

    那些提案递上去的时候，多半裹着同一层糖衣：捐一笔钱，冠一个名，拍一支催泪短片，然后请媒体把镜头对准企业lOgO。

    方阳没有这么做。

    他调走了清渊内容部最锋利的三个纪录片导演，让他们在十一天里跑完了西部四个省的九所乡镇中学。

    带回来的东西不是素材，是一叠厚得能压死人的数据。

    体育课被文化课挤占的实际比例，操场跑道的塌陷情况，篮球架锈蚀的年限，学生每周有效运动时长，还有一份让人心口发闷的统计：那九所学校里，专职体育教师的总数是四。

    提案的第一页没有放清渊的标志。

    放的是一张照片。

    黄土坡上一个用两根木杆和一块破木板搭起来的篮球架，木板边缘豁了一个口子，篮筐是一只被剪掉底的铁桶。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这块板子从二〇一四年立到现在。

    第二页开始才是方案。

    清渊不出现金冠名，出的是内容产能与传播矩阵。

    三年期，每年为受助学校产出十二支纪录短片，全部由清渊旗下艺人无酬出镜，投放渠道打包，效果按公益转化率对赌，达不到指标清渊自行补足现金缺口。

    最后一页附了一份法律文书草案，把这一切写成可执行的责任条款，签字即生效。

    这份东西递进时代集团公关部的第三天下午，方阳接到了回电。

    对方的语气很客气，问了两个技术性问题，然后说，请贵司准备一下终评答辩。

    终评在时代集团总部大厦十九层。

    二十一家企业，最终留下六家。

    方阳去的时候只带了一个投影U盘和一支笔。

    他站在长桌尽头讲了十九分钟，中途没有喝一口水，讲到那张破篮球架照片时停顿了四秒，那四秒里整间会议室没人翻纸。

    结果在第五天公布。

    清渊传媒的名字排在联合公益伙伴名单的第二位。

    那份烫着暗金纹的邀请函，装在深灰色的硬壳信封里，由时代集团的专人送到了清渊前台。

    方阳把信封原封不动地放进公文包，坐了四十分钟的车，送到了尤清水的住处。

    尤清水拆开信封的时候，指腹先触到了纸面上那层凸起的压纹。

    烫金的字迹在客厅的落地灯下泛着一层克制的哑光。

    她把邀请函搁在膝头，靠进沙发深处，指节抵着下颌。

    这张纸是拿到了。

    可拿到之后，问题才真正浮上来。

    她该以什么身份走进那场发布会。

    如果她以清渊传媒企业代表的身份出席，那么在那个量级的活动上，所有媒体的镜头都会对准她。

    被大众冠以国际影后之名的尤清水，代表清渊传媒出席时代集团的公益发布会。

    这条新闻一旦发出去，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财经记者都会顺着这条线往下挖。

    影后转型幕后，可以是高管，可以是合伙人，可以是投资人，但无论哪一种猜测，都会将她与清渊之间那层隐秘的控制关系推到聚光灯下。

    她现在不想暴露。

    清渊的神秘感是它的护城河之一。圈内所有人都在猜清渊背后到底站着谁，这份猜测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力。一旦谜底揭开，震慑就会折损大半。

    如果用别的身份呢。

    以个人名义捐赠，她连场都进不去。以受邀观礼的行业嘉宾身份，位次太靠后，进了场也不过是坐在角落里被摄影师扫两下脸。

    尤清水指尖在邀请函的边角上碾了半圈，纸面被压出一道极浅的痕。

    她垂着眼，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片细密的暗。

    手机在这时震了。

    是Anan的工作号。

    【Anan:MiSS尤,时代集团方面刚才发来了一封正式邀约。】

    尤清水愣了一下。

    【Anan:他们邀请您作为2027青少年体育公益项目的形象大使,出席三月二十八日的年度发布会。】

    【Anan:出场费给的价偏高,后续还有代言合约的洽谈意向。】

    尤清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