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邑，定杨王府。

    文武分班列坐，甲士环立帐中，刀出鞘，弓上弦，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武周端坐主位，手搭在扶手上，眯着眼打量帐下那个持节而来的隋使。

    孔德绍行礼，不卑不亢：“大丞相府从事中郎孔德绍，奉节拜见定杨王。”

    刘武周没有立刻开口问话，只淡淡抬了抬下巴。

    宋金刚会意，向前倾身，声如洪钟。

    “孔先生，李琚席卷河北、掌控中原，兵势滔天。遣先生来马邑，是来招降我王的，还是来结盟的？”

    “宋将军此言差矣。招降，是强弱悬殊，一方俯首归命。今日之事，不是招降，是共谋大敌。”

    宋金刚冷笑：“共谋大敌？这话说得轻巧。李琚要打李渊，自己去打便是，跑到马邑来做什么？”

    “李渊窃据关中，本就是天下叛臣。”孔德绍看着宋金刚，一字一字道，“大丞相与定杨王，同以李渊为敌。敌之所同，便可相与谋事。”

    苑君璋也站了出来：“孔先生，在下有一问，还请赐教。若是同盟，他日李琚平定南方，转头挥师北上，我河东兵马，何以自存？”

    堂中安静了一瞬，这话问到了刘武周心底最深处。

    孔德绍没有回避：“苑内史大可放心，盟约只针对李渊，是临时敌盟，只共讨李氏。待李氏平定之后，各守疆土，再论后事。”

    苑君璋微微一笑：“再论后事？先生这话跟没说一样。”

    刘武周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终于开口。

    “孔先生远道而来，所言孤已知晓。此事重大，容孤与臣下细议。先生且往馆驿安歇，改日再续。”

    孔德绍再揖一礼，持节退下。

    ——

    后堂，刘武周和几个心腹关起门来。

    宋金刚道：“大王，我们困守北疆久矣，马邑地寒，粮草常常不足，战马也难补齐。”

    “若是能拿到洛阳送来的甲仗粮米，打通去往滦源莫贺汗庭的通路，买草原良马，取太原便有十足把握！”

    苑君璋摇头。

    “金刚，你只看见粮草战马，看不见背后的刀。”

    “李琚此人，最擅长借刀杀人。他让我们去打李渊，是为了我们打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今日和他结盟，便是入他棋局，后患无穷。”

    杨伏念接口道：“苑内史所言有理，可我们缺粮缺甲也是实情。若是只浅交，只拿物资，不深相绑定，未尝不可一试。”

    刘武周闭目沉思许久，点了点头。

    “孤自然知晓李琚在借刀杀人，可孤也想借他的势。先搁置争议，明日再召见孔德绍，和他讨价。”

    隔日再开廷议。

    孔德绍把李琚的许诺一样一样摆出来。

    “粮米三万石，甲胄一千副，冶铁原料若干。”

    “大丞相与滦源莫贺汗庭有通商之约，可替定杨王打通草原买马的通路，良马从东部草原过来，比从突厥本部买便宜三成。”

    “此外，中原诸军，绝不主动进犯马邑、楼烦、定襄。”

    宋金刚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

    刘武周不动声色，也开出条件。

    “第一，隋军不得进入河东、马邑境内，不派监军，不得插手我军中人事。”

    “第二，粮草甲仗先行送到汾阳交割，不见物资，孤绝不出兵。”

    “第三，李琚必须出具文书，承诺——若孤攻克太原，河东之地归定杨，李琚不得染指。”

    “第四，若是太原苦战不利、李渊大举反扑，李琚必须出兵牵制李渊南线，不能坐视。”

    孔德绍一条一条听完，逐条还价。

    “粮草可以先拨付一部分作信誓，全部交割要等定杨王出兵、兵锋指向太原之后。”

    “至于河东之地，大丞相只许诺：李渊未灭之时，谁亲手打下的土地，便归谁掌控。”

    “只是这句话，不便写进盟书，还望定杨王体谅。”

    宋金刚猛地一拍案几：“口头应允？孔先生，你当这是买卖青菜？说了半天，连张字据都不肯留？”

    “宋将军稍安。”孔德绍不急不忙，“大丞相的为人，从不做虚言许诺。他若不肯写死文书，是因为写了也无用——天下未定之前，一纸文书能约束谁？”

    “那我再问一句——倘若我军一路破蒲坂、直入关中，倾覆李渊，李琚打算如何？天下是一家独吞，还是两分？”

    帐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孔德绍沉默了一息，缓缓道：“若是定杨王能建此大功，功业盖世。届时天下大势，自有公论。”

    “公论？”苑君璋立刻抓住话头，“孔先生这话说得好听，什么叫公论？谁的公论？关中打下来，李琚翻脸不认人，也是‘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