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茂站在人群中央，须发在气息的鼓荡下微微飘动，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精光四射。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空荡荡的地面，又扫过四周的山壁和树林，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是鬼。是这座山有问题。这座山在吃他们。”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然后语气更加笃定地补了一句：“这座山怕是已经成了精，在吃尸体。我们快走，这山怕是会吃人！”

    这话一出，刚刚平复了一些的众人又骚动起来，但这一次没有人再尖叫，没有人再慌乱。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同一个动作——转身，上马，握紧武器，准备跑。

    山成了精，会吃尸体，说不定还会吃活人。

    这种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是拿命在赌。

    周德茂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顺字镖局的人紧随其后，赵铁山和威字镖局的人跟了上去，孙红莺和昌字镖局的人也没有落后。

    陆婉的护卫催动马车，紧紧跟在队伍中间，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苏辰骑在马上，跟着队伍一起跑。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心里却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家仆。

    他原本以为“家仆”跟“魂卫”差不多，只是换了个名字而已。

    可他没有想到，招揽家仆的结果，是那些尸体全部化作白光消散。

    他不知道那些白光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些山匪是以什么形式成为了他的“家仆”，更不知道这所谓的“家仆”到底有什么用。

    他只知道，系统搞出来的动静，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离谱。

    上一次在黑风山，殷九和黑虎化作黑烟钻进他的身体，好歹还算隐蔽，只有他自己知道。可这一次，三百具尸体在他面前化作白光消散，整个营地几十双眼睛全都看见了。

    他现在只能祈祷这些人真的以为“是山成了精”，而不是把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

    苏辰催马快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被甩在身后的空地。

    阳光照在那里，空荡荡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心中默默问了一句：系统，家仆到底是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和前方越来越快的马蹄声。

    ...

    ...

    入夜，森林当中五堆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将周围的树木照得明明暗暗，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意。

    五群人各自围坐在自己的篝火旁，与昨日一样，吃肉、喝水、低声交谈。

    可气氛却与昨日截然不同。

    太安静了。

    没有人说笑，没有人高声谈论，甚至连吃饭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快要被篝火的噼啪声淹没。

    每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营地边缘那片被黑暗吞没的树林，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

    他们已经离开那座山很远了。

    快马加鞭跑了整整一个下午，官道在身后蜿蜒成一条模糊的灰线，那座山的轮廓早已被连绵的丘陵和密林遮挡得严严实实。

    可白天那一幕，还死死地刻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三百具尸体。

    整整三百具。

    就那么化作点点白光，在众目睽睽之下消散得干干净净，连一滴血、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那座山在吃人——或者至少，周德茂是这么说的。

    可真的是山在吃人吗？

    有人心里犯嘀咕，但没有人敢把疑惑说出口。

    那场面太过诡异，诡异到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

    与其去追究真相，他们更愿意相信周德茂的话——是山成了精，是山在吃尸体。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说服自己继续赶路，而不是丢下货物连夜逃回青石城。

    苏辰坐在自己的篝火旁，面前架着一只烤得焦香的鹿肉。

    那是傍晚时分在路边打的，四个石人手脚麻利地剥皮去骨，云袖和月舞架在火上翻烤，烤到外皮金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肉香便在营地中弥漫开来。

    若是往日，这香气怕是早就把其他镖局的人馋得伸长了脖子，可今天，谁都没有心思在意这些。

    苏辰盯着那块鹿肉，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他能感觉到，那些家仆存在于自己的意识当中。

    他能感觉到那三百个存在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不吵不闹，不动不响，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只要他心念一动，他们就能在现实中具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