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回到城西的据点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推开门，迎面就看见他老大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那人三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下巴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是被人用刀豁开过又缝上的。

    他在青石城混了十几年，从一个小混混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拳头硬，而是脑子好使。

    他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什么人惹了之后还能全身而退，什么人惹了之后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姓赵，单名一个虎字，城西这一片的商户每个月光是孝敬他的银子就不少，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赵虎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黄毛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威严：“怎么了？丧着个脸，被人煮了？”

    黄毛站在门口，双腿发软，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大，我......我今天可能惹麻烦了。”

    赵虎的眼睛眯了起来，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什么麻烦？说。”

    黄毛咽了口唾沫，将今天在王家杂货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自己去收保护费，说林氏不肯给，说自己带了人去闹事，说然后来了一个年轻人把他给吓跑了，说到那年轻人的时候，他声音都在发抖，像是重新经历了一遍那个让他后背发凉的时刻。

    赵虎听完，脸色没有变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一个年轻人就把你吓成这样？你是干什么吃的？”

    黄毛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也抖得更厉害了，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老大，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我见过。您之前给我看过他的画像。苏辰，镇北镖局的少东家。连张四爷都要敬他三分的人。”

    赵虎端茶的手猛地一僵。

    茶杯悬在半空中，茶汤在杯口轻轻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

    他缓缓放下茶杯，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谁？苏辰？你确定是苏辰？”

    黄毛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是小鸡啄米，眼泪都快出来了：“确定，就是他。那天他穿着灰白色的衣袍，站在杂货铺门口，就说了个‘滚’字，我就......”

    赵虎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走到黄毛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比黄毛之前打那两个小混混的重了十倍不止，黄毛整个人被打得转了半圈，撞在门框上，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可他不敢吭声，连捂着脸的手都不敢抬起来。

    赵虎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你说过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惹谁都不准惹他！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坏了？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知不知道张四爷在他面前是什么样？低头！弯腰！连大气都不敢出！你算什么东西？你他妈也配去惹他？”

    赵虎的骂声在屋子里回荡，黄毛低着头，一声不吭，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也不敢擦。

    赵虎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骂到声音嘶哑，骂到喉咙发干，才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些，可那股子焦急和恐惧怎么都压不住：“备礼，现在就去。”

    黄毛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赵虎，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老大，去、去哪？”

    赵虎瞪了他一眼，恨不得再给他一巴掌，但忍住了，咬着牙说：“去赔礼道歉。不然呢？等着人家找上门来？”

    黄毛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扶住门框，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大，您、您亲自去？”

    赵虎没有回答，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几匹上好的绸缎，又拿了两坛陈年老酒，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坛，换了一坛更好的。

    他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不多，但该花的银子他从来不会省。

    因为他知道，有些钱省了，命就没了。

    半个时辰后，赵虎带着黄毛和几个手下，抬着礼物，来到了城南的王家杂货铺。

    铺子已经关了门，门板一块一块地嵌在门框里，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氏正准备打烊，忽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