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可眼泪怎么都擦不干，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脸上挂着泪，嘴角却翘得老高，又哭又笑，像个小疯子。

    苏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着糖葫芦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像是一堵墙，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寒冷。

    柳青青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常年握刀的手，看着那只刚刚拍过自己脑袋的手，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她整个人都暖暖的，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舒舒服服的，不想出来。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张望，有人笑着摇头，有人小声议论着“这俩人是订亲了吧”，有人大声喊着“恭喜恭喜”。

    柳青青不在乎，她的眼里只有苏辰，只有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只有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只有他那件灰白色的、在阳光下轻轻飘动的衣袍。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

    ...

    婚礼的事定下来之后，柳青青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她开始忙前忙后，张罗着置办嫁妆、订酒席、发请帖，每天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像是捡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柳如烟帮着她张罗，两个丫鬟也跟着跑前跑后，整个云来居都沉浸在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苏辰没有插手这些事。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花钱。

    办酒席要钱，置办嫁妆要钱，发请帖要钱，买鞭炮要钱，雇轿子要钱，订酒楼要钱，买喜糖要钱。

    处处都要银子，处处都要花销。

    苏辰没有动自己的银子，他从秦少卿那里拿。

    秦少卿现在是他的仆人，随时随地可以控制。

    苏辰心念一动，秦少卿便乖乖地从账房支银子，一箱一箱地往外搬，眉头都不皱一下。

    秦家的账房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拨着算盘，看着秦少卿一箱一箱地往外搬银子，心疼得直抽抽，可又不敢问。

    少爷的事，他管不着，也不敢管。

    苏辰拿银子的时候很克制，没有一次拿太多，三五百两一次，隔两天拿一次，零零散散的，不显山不露水。

    秦家的家底厚，几万两银子堆在库房里，少个千儿八百的根本看不出来。

    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拿的次数多了，积少成多，几千两银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秦家的库房里流了出去，流进了云来居的账房，变成了柳青青手里的红绸、金箔、喜糖、鞭炮、酒席上的鸡鸭鱼肉。

    秦万山发现账目不对是在半个月后。

    那天他坐在书房里，翻看着账房送来的月结，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账面上的支出比上个月多了整整三千两，而且这些支出的名目含糊不清，只有一行小字——“少爷支取”，没有说明用途，没有经手人，甚至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

    秦万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他虽然在云州城富甲一方，但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合上账本，站起身来，走到秦少卿的院子。

    秦少卿正坐在窗边看书。

    书是苏辰让他看的，什么都行，装装样子就行。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父亲走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他的表情、他的神态、他的举止，与生前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嘴角那丝惯常的、带着几分傲慢和轻佻的笑都还在。

    秦万山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沉声问道：“账上少了三千两银子，你拿去做什么了？”

    秦少卿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投资了。有个朋友做生意，急需周转，我借了他三千两，利息一分五，三个月还。稳赚不赔。”

    这套说辞是苏辰事先编好的，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秦万山是做生意的，知道投资有风险，也知道回报高的投资往往伴随着高风险。

    可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拿银子去做正经投资的人。

    他皱了皱眉，追问道：“什么朋友？做什么生意的？”

    秦少卿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语气依旧随意：“新认识的朋友，做绸缎生意的。云州城新开的那家绸缎庄，老板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不信你自己去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没有半点破绽。

    秦万山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