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

    那根断指静静地躺在杨板凳的掌心，断面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而指尖上，那缕暗红色的地脉心火依旧在微微跳动，像是从未离开过它的主人。

    杨板凳深吸一口气。他学着杨云天方才在识海中传授给他的方法，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凝于指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缕火苗，如同用一根蜡烛去点燃另一根。

    火苗轻轻一颤，像是犹豫了一下，随即分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火线，悠悠地飘向了周焕另一只完好的手——落在他指尖，稳稳地扎下了根。

    与此同时，杨板凳的口中开始念诵一段口诀。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从极远极古的年代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内心深处流淌而出。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板上，却又连贯得如同一条无声的河流。

    “火非外来，心本具足。众生畏焚，我慕熔铸。皮囊为薪，神识作炉。七情六欲，供其焰浮……”

    周焕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听过这段口诀——或者说，听过它的某个变体。

    “……痛非痛矣，我在火在。……缕缕成烟，随焰而逝。……天地为炉，道火自燃。烬余归处，名之曰玄。”

    这段不长但玄奥异常的口诀，经由杨板凳之口缓缓念出——或者说，经由杨云天借着杨板凳的口念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周焕的识海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听到了什么颠覆他认知的东西。

    一刻钟之后，周焕终于从那如梦似幻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恐惧和哀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疑。

    “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您……您与我熔心殿‘化道派’是何关系？”

    没有人回答他。

    当他抬起头时，眼前空无一人。

    只有指尖那一缕弱不禁风的暗红色火苗，在灰烬地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幼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还有身旁那三只烬灵兽的尸体，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周焕愣愣地看了很久。

    他没有再喊，也没有再追。他低头看着指尖那缕火苗，又看了看自己消失的下半身，忽然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管此地是否安全——也可能是因为他根本无法移动——他将自己全部的意念，都沉入了那段心法之中。

    那段心法，与他宗门中化道派的传承有三分相似，却明显高明倍许，像是从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着同样的道路。

    若能参透……

    若能参透，或许真如那位前辈所说，断肢重生，并非不可能。

    ……

    烬木林的边缘，杨板凳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林子里依旧安静，只有火树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他不知道那个叫周焕的修士能不能活下来，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做的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那个命令他做这一切的人——那个住在他脑子里的“老东西”——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冷漠。

    一个真正冷血的人，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还分出自己刚刚到手的异火，更不会传授一段珍贵的心法给一个素不相识、甚至还曾想杀自己的陌生人。

    “前辈。”他在心里喊了一声，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用“咱们”这个词。

    不是“朕要如何”，不是“前辈您让朕做什么”，而是“咱们”。

    杨云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终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老神在在，但杨板凳总觉得，那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就按照那人的指引，先去寻那‘涅盘余烬’。若是有机缘，便将其得到——这对你筑基大有好处。若是这次无果……”他顿了顿，“那便用那缕‘地脉心火’筑基。再之后，就打道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