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已被搬空，只留地上的绵软的波斯地毯和那张大大的紫檀木桌，孤独地伫在原地。

    原来，桌旁还有一张摇椅，静堂习字时，陶然会躺在上面惬意地看着她笑。眼前的陶然的影子虽然摇椅的消失，成了静堂脑中的幻象，她支持不住地哭出声来。

    祝长风就这样静静的站在身后，没有去打扰她。她哭了一阵，抹了把眼泪，朝卧房走去。

    静堂见陶然的最后一刻，便是在这里。她背对着他，负气而走，回眼看时，余光掠过他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她，有些颓丧地站在圆桌旁。

    不知是谁清理房间的时候不小心，在桌面上落下几片枯萎的百合花瓣，最后那一夜的花，终究是陨落了。

    “陶然，你真的走了吗？”她默默看着指尖的花瓣，自言自语，眼泪一滴滴留在那枯萎的地方，惹人心碎与怜爱。

    静堂满眼是泪，模糊地朝床上看去，妃色的软烟罗仍挂在那里，连锦被也没有挪走，层层叠叠的放好，只是，再没有那个人了。

    她的情绪突然到了浓烈的顶峰，颤抖着身子站在窗边，捂着嘴拼命哭，却不发出一点声音，悼念着他，和他们残破又美丽的爱情。

    静堂咬着指节，悲伤到无以复加，直到现在这一刻，她颤抖着心，红肿着眼睛，才真的相信陶然已经死了。

    “那是什么，”祝长风道，静堂红着泪眼转过身来，见他指向的桌角边盖着一层锦布，锦布下似乎露出点什么。

    祝长风走去取出来，静堂一把夺过来，见是个无字信封，打开来是厚厚的一沓书信，展开的那一瞬，陶然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当首的“颜颜爱妻”四个字便叫她心碎。

    “颜颜爱妻：

    念予悲去，思我悲来。

    昨夜睹卿决绝离去，心痛如绞，五味俱空，方知相思入骨，爱逾性命。此番种种，皆我之过，悔之晚矣。

    昔年自负雄心壮志，却受累于君，进退失据，想来可笑。犹记卿言，新政乃不归之路，向死之途，惜我愚钝，未能参悟，以至今日伤你至深。

    个中种种，实乃我忘乎所以，非是鬼迷心窍四字断可轻恕。

    犹记昔年，卿数度与我言及江南之约，钱塘旧梦，愿犹在耳，京华烟云，不过镜花之影，水月之梦。利禄功名，皆为虚妄，执子之手，方是切真。不知此时一句‘我愿我懂’可还算得一诺？

    原来，今日方知卿是卿，今日方知我是我。

    常忆初见时，相赠别院欢。念我昔年情，还卿今时愿。从今而后，再无深陷囹圄之陶然，再无误入尘网之陶然，再无那个是非官场中身不由己的陶尚书，在你面前，我愿做回当初的我。

    颜颜，如今我鼓足余勇，欲再寻卿。不敢奢求宽宥，惟愿洗心重来。前尘往事，卿若念之，我便终身忏悔；卿若愿舍，你我快意余生。唯愿卿在侧，愿卿常展颜，乱世浮沉，只要卿愿，只要我有，倾囊相付。

    我遇孤魂如星伴，某亦所喜己渐成。不愿情终以悲句，力竭以求意转圜。

    若缘分未尽，盼天再能见卿颜。若终究缘尽，亦盼卿平安喜乐，求所当求，得所当愿，我的颜颜，从来非寻常女子可比。

    纸短情长，书不尽意。

    原谅我，今日方知卿是卿，今日方知我是我。

    陶然”

    这信写得情真意切，字字读来，静堂悲从中来，委顿在地，失声痛哭。

    在陶然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选择的是她，不再是江山，但命运偏又残忍地剥夺了两人重修旧好，来之不易的机会，静堂痛爱交织，心碎难忍。

    这封迟来的书信，像一缕光，顶破了斗罗苍穹，可天地之大，竟又如盖碗般沉沉地压下来，带着他的爱，他的孩子，她痛苦到不能呼吸。

    身后，祝长风静静地站着看她，看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如同看一个可怜的孩子。

    哪里来的陶然的书信，留给静堂梳妆的两个时辰，他清清楚楚地向墨香打听清楚了一切，这封信，不过是他的仿笔。

    祝长风在朝中之时，见过众大臣的笔迹，闲来无事之际，便肆意模仿，对于陶然，更是着重了几分。他是个极聪明之人，墨香的三言两语间，他便懂得了陶然想说什么，季静堂需要什么，他诱着她来到洲渚别院，不过是给她一个机会，完成她未竟的梦。

    祝长风知道，若没有这个答案，季静堂将此生此世都走不出来。

    她爱他，爱到他的死夺走了她的生命。

    祝长风必须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