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干时，内务府差人送来了厚重的礼服图册。莫水月望着那堪比砖块的册子，指尖在烫金封皮上轻轻摩挲。墨念秋倒是考虑周到，不仅准备了后宫妃嫔的礼服式样，还在扉页添了行小字："若觉不便，可选贵女服饰"。

    她翻动着书页，目光在未出阁小姐的服饰上停留许久。那些轻盈的纱裙，素雅的绣纹，仿佛能让她回到及笄之年，做回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指节微微发白，她几乎要选定这套最能自欺欺人的装扮。

    "就这件......"话到嘴边，却突然改了口，"不，还是选妃位的礼服吧。"

    侍女疑惑地抬头，却见娘娘已经转身望向窗外。莫水月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既然要在这深宫里周旋，不如从一开始就摆正自己的位置。那些云沙海在心上烙下的伤疤，又岂是一件少女衣裙能够掩盖的？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交接的人竟然是大将军本人。

    "倒是稀罕，这等琐事竟劳动君大将军亲临。"莫水月望着站在院中的君湘，语带讥诮。

    君湘她面无表情地展开图册，目光在莫水月勾选的妃位礼服上略作停留。这套衣裳一旦制成，就意味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将在百官面前坐实墨念秋唯一后妃的名分。那时满朝文武会如何看待陛下？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闷。

    "工期仓促，若以旧礼服改制，娘娘可会介意？"君湘的声线较往日更为生硬。

    莫水月见她这般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下冷笑。无论是那带刺的态度，抑或是对墨念秋的赤胆忠心，都令她如鲠在喉。

    "但凭将军安排。"她冷淡应答，连眼风都吝于施舍。

    待侍女接过图册，君湘却未立即告退。她僵坐石凳，似在勉强完成一道军令。

    "陛下嫌臣...礼数不周。"君湘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命我...与娘娘多多往来。"

    莫水月示意宫人奉茶，唇畔浮起弧度："将军不必勉强。若恐陛下怪罪，本宫自当解释，只道我素性孤僻，与将军您的态度无关。"

    君湘置若罔闻，思索半晌后问道："你可愿去弦飞台走走？"目光投向远方，"那是先帝为阿砚...不，为明霄公主与皇太女殿下所筑。登临其上，可俯瞰皇城盛景...还算值得一观。"

    莫水月指尖微颤，茶汤险些倾洒。她强自镇定道："听将军称谓，想必与两位殿下交情匪浅？"

    君湘面对莫水月时常年冰封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柔色："我曾任皇太女伴读，但是常年相伴明霄公主左右。我们自然……"她忽然一顿，"可惜..."

    "...可惜两人在几年前都死于云沙海之手。"莫水月轻声续完，见君湘骤然握紧茶杯，将它直接捏成了粉末，忽觉新沏的春茶苦涩难当。

    "失礼了。"君湘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盏，声音低沉，"稍后遣人送套新的来。"

    莫水月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些碎片。这位将军对旧主如此情深义重，仅仅提及死讯便失控到震碎茶盏，却为何对半路登基的墨念秋这般死心塌地？

    "无妨。"她示意宫人收拾残局，"将军定个时辰便好。"

    君湘神色黯然："明日申时我来接你，弦飞台的夜景...最是动人。"

    莫水月颔首应允。待送至院门处，君湘忽又回首，眸中情绪翻涌如云："若想听些前朝旧事...我可以说与你听。"她顿了顿，"就当给深宫解闷——只要你安分守己，少给陛下添乱。"

    莫水月闻言，竟露出这些时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抬手轻挥作别。暮色中，君湘的玄青色衣袍渐渐融进宫墙阴影里，唯余满地瓷片映着残阳，如散落的往事碎片。

    这深宫里的每个人，都带着不能言说的旧伤。

    *

    "更深露重。"君湘将雪狐裘披在墨念秋肩头，手指不经意擦过对方垂落的发丝。

    墨念秋头也不抬地继续翻看图册："屋里还要裹这么严实？"话虽这么说，却任由狐裘滑落在臂弯，"她选妃位服饰倒是识相，省去我不少麻烦。"

    君湘看着女帝执起朱笔批阅奏折的侧影："明日我带她去弦飞台。"

    "她现在出宫..."墨念秋笔下微顿，"若是跑了..."

    "若真有本事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君湘冷笑一声，"又怎会被困在菁华后宫这些年？今日她主动问起皇太女和明霄公主的事，绝非偶然。"

    墨念秋微微蹙眉："一定要去弦飞台？宫里没有别处可去了？"

    "那是先帝专为两位殿下建造的。"君湘目光灼灼地盯着烛火，"当年她们常邀贵女在弦飞台赏景。若穆韶沅真与旧事有关，在那里最容易露出破绽。"

    墨念秋沉默片刻，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凌厉的批注："明日先派人清扫。记住，若确定她心怀不轨..."紫眸中寒光乍现，"不必留情。钥匙另想办法，你的安危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