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古怪的黑色道袍，手里那把剑也不像中原的样式——四面开槽，血槽极深，剑身比寻常汉剑厚重，倒像是唐时战剑。

    “道士？”

    “是。”

    青年沉默片刻，忽然迈步走向高长缨身后的匪徒尸体。

    蹲下来，手法熟练地翻检尸身上的衣物。

    腰间，怀里，袖口，靴筒。

    摸出十几枚铜钱，一块碎银子，一个火镰，还有几块黑褐色的肉干。

    高长缨看着少年的动作，眼神动了动。

    这摸尸体的手法太熟练。

    熟练到不是一个好人。

    他知道钱藏在什么地方，知道哪些东西值钱哪些东西不值钱，翻检的速度快而不乱，像是做过无数遍的营生。

    乱世里的人。

    青年把铜钱和碎银子揣进怀里，站起身，将肉干递给高长缨：“壮士杀这许多贼人，怕是饿了。”

    高长缨没接。

    他看着那几块黑褐色的肉干，忽然问了一句：“什么肉？”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羊肉。壮士放心，不是人肉。”

    高长缨接过肉干，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确实闻不出来。

    三十年的道士生涯，在青城山上自己种菜、自己做饭，肉食吃得不少，猪牛羊自己都有喂养。

    但没碰过这种风干发黑的肉制品。

    肉干表面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闻起来有股浓烈的膻味，和腐败的酸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羊肉还是别的什么。

    高长缨把肉干举了半天，终究没敢下口。

    青年这次真的笑了。

    笑意很浅，一闪而过，但眼角的纹路动了，嘴唇的线条也软了些。

    他伸手从高长缨掌心里拿过一块肉干，撕下一角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放心，不是两脚羊，这大概是长了角的羊，就不知道是什么类。那些腌臜军汉得做法，风干的时候抹了盐和野蒜，膻味重，但能吃。”

    高长缨看着他嚼完，这才把肉干塞进嘴里。

    咸。

    膻。

    硬得硌牙。

    但高长缨确实饿了。

    嚼着肉干，目光扫过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匪群已经退去——活着的人逃进了山坡上的林子，赤红色的眼珠在树影间闪烁了几下，便消失不见了。

    商队的人正在收殓同伴的尸首，把伤员抬上马车。

    几个草原人干活的时候不吭声，只有偶尔的低声交谈，嗓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

    高长缨数了数。

    杀的不少，六十多个。

    丹田内气旋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无色的真气凝成了一条细细的气柱，赤金之色，循环流转，每转一圈便壮大一丝。

    按照掌兵诀划分，这已经是小成，抵得上寻常修士数年苦功。

    可高长缨嚼着肉干，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杀人得真气，这法子太邪门，和北帝派典籍里记载的"摄魔成道"之术如出一辙。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一丈是虚的，如同河北良子，吨位起来只有膝盖最持久。

    一尺是实的，恰似湖北女人，一巴掌就能打服全家老少。

    高长缨学道五十年，三十年苦修没有寸进也不曾放弃，不会像某些不断切书的作者，能在身体走下坡路的时候还稳得住。

    怀里的火铃印确实在吸收黑气。

    印钮上的符文每吸收一缕黑气便亮一分，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正在苏醒。

    这不是高长缨自己选的。

    是印选的他，或者说是北帝选的他？

    命运推着走——没得选。

    高长缨知道需要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不能只靠剑，于是指着青年的怀里：“人是我杀的，我要那些钱。”

    青年蹙眉：“你不是道士？也要钱？”

    “呵！”

    高长缨凶厉可不分人，摘下死尸衣物擦洗剑刃鲜血：

    “我也是人！”

    “我也要吃喝拉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