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城外的大路走，准备绕过城池，直接往襄州方向去。

    十二正经贯通之后脚程快了不止一倍，按照现在的速度，五日之约绰绰有余。

    但他没能绕过去。

    因为威胜军在外面。

    远远地，高长缨就看见了烟。

    不是炊烟，是烧房子的烟。

    几根黑色的烟柱从平原上几处同时升起，在晨光中缓缓扩散，把半边天染成灰黄色。

    烟柱底下是村庄，村庄里有火，有哭声。

    高长缨走近。

    一座村庄正在被洗劫。

    威胜军的士兵从村子里进进出出，肩上扛着粮食，手里拎着鸡鸭，腰间挂着的布袋里叮当作响，是铜钱和碎银。

    他们穿着大唐的军服。

    红底黑边的战袄，胸前有一块圆形的护心镜，头上戴着皮盔。

    军服已经破旧不堪，护心镜上生着锈，皮盔上裂着口子，但手里的刀是真的，眼神里的凶光也是真的。

    清泰帝李从珂在位，朝廷的军队和藩镇的军队打来打去，打完之后溃兵变成匪贼，匪贼再变成流寇。

    而像威胜军这样还有建制的军队，其实比溃兵更可怕。

    溃兵抢一把就走，军队是有组织地抢：

    抢粮食，抢钱财，抢女人，什么都抢。

    节度使叫皇甫遇，邓州节度使，应顺、清泰年间累迁至此，所至苛暴，以诛敛为务。

    节度使这么干，底下的兵自然有样学样。

    高长缨看见一个老农被士兵从屋子里拖出来。

    老农大约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瘦得像一把干柴。

    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拖到院中，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一个士兵嫌他吵，一刀背砸在他嘴上，几颗牙混着血从他嘴里飞出来，喊声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呻吟。

    高长缨停下了脚步，手摸上了剑柄。

    北帝派不是衙门，不是官府，不管人间的事。

    师傅教‘道士斩妖除魔，不干涉凡尘俗世。’

    妖魔是妖魔，人是人，各归各路。

    妖杀人，道士管；

    人杀人，官府管。

    这是规矩。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长缨的师父就是活的，而且活得很潇洒，没道理长缨是死的。

    高长缨拔出剑，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刮过骨头。

    那声音在村庄的哭喊声、鸡飞狗跳声、士兵的吆喝声中并不算大，但靠得最近的几个士兵同时回过了头。

    他们看见一个道士。

    很高。

    近两米。

    精瘦。

    骨骼粗大。

    面目凶厉。

    穿着一件灰色布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

    背后背着一把剑鞘，手里握着一把四尺长的汉剑，剑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士兵们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笑了。

    “一个牛鼻子道士。”

    一个士兵语气轻佻，像在说一件稀罕物件，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母鸡，鸡血从脖子上滴滴答答往下淌。

    “怎么，道士也想分一杯羹？”

    高长缨没有回答，只迈步向前。

    步子很大，很快。

    从停下到冲进士兵中间，不过三息。

    第一个士兵还在笑，嘴角咧开，露出几颗黄牙。

    然后看见剑锋从自己的喉咙前划过。

    剑锋划过喉咙的声音很轻，像裁纸刀划过宣纸。

    一条细细的血线从士兵的脖子上浮现，然后裂开，鲜血喷涌而出。

    第二个士兵反应快一些。

    扔掉手里的母鸡，伸手去拔腰间的刀。

    手刚摸到刀柄，剑锋已经刺入了他的胸口。

    一剑贯穿，剑尖从后背透出。

    高长缨拔剑，血喷了他一身。

    第三个士兵转身就跑。

    没跑出三步，被高长缨追上。

    一剑从后颈斩入，剑锋切入颈椎，发出骨头碎裂的脆响。

    士兵的头颅歪向一边，身体跑了两步才倒下。

    不过五息，三个士兵死了。

    剩下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

    这不是一个来分赃的道士，这是一个来抢夺财物杀人的道士。

    他们不再笑，不再说话，纷纷拔出刀，朝高长缨围过来。

    高长缨持剑而立。

    一共七个士兵，死了三个，还剩四个，仍旧形成阵势——真是阵势，四人身上血色气焰本身颜色暗淡，但一个阵势形成，血色气焰竟然变成肉眼可见的红色。

    气血之力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