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是黑的。

    缺口开了！

    就是这一刹。

    高长缨松开缰绳，身形从马背上翻下，燕子掠水般的轻捷，左手在马鞍上一按，脚尖借力在鞍桥铜扣上蹬实，整个人横掠出去，落地的同时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剑柄。

    伏魔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冰面。

    剑身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光，剑脊上倒映着远处关隘口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像凝固的血。

    可高长缨没有向拒马的方向冲。

    转身。

    往河道冲。

    那是关隘的另一侧，地势更低。

    白天经过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河面丈余宽，水流白沫翻滚，撞在岸边的青石上激起半人高的水花。

    河底是卵石，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水流切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响声。

    河对岸没有兵卒。

    一个都没有。

    因为在驻守的军士看来，这条河就是天堑。

    正是深秋初冬，河水又急又冷，掉进去不淹死也得冻个半死。

    他们在对岸布防做什么？

    没人能过去。

    但道士偏偏不是平常人。

    脚尖踏上河岸泥地的同时，丹田里那股气已经沉下去。

    真气顺着经脉灌入双腿，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阳膀胱经，三条阳脉同时鼓荡，膝盖以下像被一层滚烫的铁水包裹住了。

    道袍下摆被这股气劲激得向外翻卷，靴底的牛皮在岸边青石上蹭出一道白印。

    他一步踏出。

    右脚落在水面上，力道压下去的那一瞬，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像投石入潭，却不像石头那样下沉。

    真气在足底形成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膜，将这不到一息的接触时间变成了坚实的借力点。

    水花只溅到靴面那么高，高长缨已经借着这一踏之力向前跃出丈余。

    身后关隘口炸了锅。

    “他——”

    喊话的人声音都劈叉了，“他在渡河！”

    “放箭！”

    “快放箭！”

    弓弦崩响，七八声，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尖啸。

    嗖嗖嗖，那声音由远及近，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从背后追过来。

    高长缨人在半空，耳边听得箭矢风声，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过来。

    腰腹的力量带动肩膀，肩膀带动手臂，伏魔剑反手挥出，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叮。

    叮。

    噹。

    噹。

    剑脊磕飞三支箭，碰撞的火星在夜色里一闪即逝，像萤火虫。

    三支箭被拨偏了方向，旋转着栽进河水里，溅起点点白沫，顺水漂走。

    另外几支射偏了，噗噗地扎进河面，箭头入水的声音沉闷而短促，激起的波纹很快就被湍流吞没了。

    还有一支擦着肩膀飞过。

    箭镞撕破道袍的料子，撕拉一声，像布匹被撕开。

    三棱箭头带着倒钩，勾住了道袍的布料，却被内里那件锁子甲的甲环卡住。

    箭头在锁子甲的铜环上刮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响，最终只把道袍扯出了一道两指宽的豁口，露出下面完整的锁子甲。

    虽然是水货，但对面的弓箭明显浭水得很。

    高长缨一步跳过，脚尖触到的不再是水，是对岸湿滑的泥地。

    靴底陷进泥里半寸，带起一蓬泥沙，扑通落进身后的河水里。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弓弦响！

    德尔昂···

    那不是普通弓的声音，是角弓，力道更大，射程更远。

    关隘口那个百将从箭壶里抽出来的是一支破甲箭，箭头更长更重，箭杆是铁木的。

    百将开弓如满月，手臂上青筋暴起，气血运转之下，弓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瞄准高长缨的后背。

    箭矢离弦，带着一股尖锐的风声，比之前那七八支箭都要快，都要狠。

    铁木箭杆在空中飞速旋转，箭头撕开空气，直追高长缨后心。

    可高长缨已经踏上对岸的土地。

    脚下发力，整个人往侧前方斜刺里窜出去三步。

    箭矢堪堪擦过后背的道袍襟角，砰的一声钉进了河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树干里，箭杆嗡嗡震颤，入木至少两寸。

    百将握着弓的手臂慢慢垂下来，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盯着对岸那个在夜色中飞速远去的背影，骂了一声娘：

    “驴球子！是那个该扒皮的油鼻子！”

    “他把安胖子的钱带走了！”

    可他气血再勃发也追不上了，弓射程很远，但力道再大，箭矢也打不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