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朵是短柄锤，锤头如蒜头，专门破甲用的。

    锁子甲扛得住刀砍，在骨朵面前就是纸糊的。

    “骨朵？”

    老铁匠抬起头，目光又在他的道袍上扫了一遍，这人拿着道门的法剑，穿着道袍，骨朵这种又沉又狠的身外之物，别说修道之人不用，连正经江湖人都不怎么稀罕，嫌它笨重。

    这是一位准备拼命的道爷！

    “三日后来取。”

    老铁匠把剑拿起来，转身就往炉子那边走。

    “一日。”

    老铁匠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瞪着一双牛眼：“一日？你当这是锵剪子呢？”

    嗓门一下子拔高，震得院子里的学徒缩了缩脖子，“一天我做不完，做出来也是糊弄人的玩意儿。你也不想我糊弄你吧？”

    “那就一天半。”

    高长缨盯着他，目光不闪不躲，“明日午时，我来取，急用。”

    老铁匠张口就想骂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打量了一遍高长缨，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人，身上是旧道袍，内里呢？

    敢这么压价，要么是急着用手里的家伙，要么是他也只能在这个城里待这几天。

    “可以。”

    老铁匠伸出四根手指，“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晚一天来取，剑还在。要是晚三天，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好剑人人都想要，说不准就没了。”

    高长缨没接这个茬。

    索性把锁子甲的事情也一并问了。

    老铁匠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只露出一条缝，看了高长缨半天，不是看客人的那种看，是看一个可能给自己惹来麻烦的那种警惕。

    收这种甲胄本身就犯忌讳，要是卖给惹事的，铺子都得被官府连带抄了。

    但关键是，高长缨身上没有那种急着找护具的慌张，倒像是早就被砍过，现在只是不想再挨一回。

    老铁匠想了想，转身走进里屋。

    过了半晌抱着两件东西出来，骨朵和锁子甲。

    锁子甲叠得四四方方，外面用一块破布包着，布上全是灰，看着就像是一包旧衣裳。

    老铁匠把布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细密的铁环，铁环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幽黑的油光。

    “这是从北边流过来的，正经铁环甲。”

    铁匠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每个环子都是手工打的，两层锁子。穿上贴身，外面套件袍子看不出来。”

    高长缨伸手摸了摸甲面，铁环冰凉，手指捻动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多少钱？”

    “这个东西···六十两。不讲价。你要是嫌贵，我可以给你介绍买皮甲的铺子——”

    “我要了。”

    老铁匠一下闭嘴，又看了高长缨一眼。

    这次眼神里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看买卖的眼神，是看人的，才真正看清面前这个人。

    把布重新包好，把锁子甲推到高长缨手边，然后低声说：“客官，我打了三十年铁，什么人没见过。你这又是修剑又是买锁子甲，我劝你一句，有些事，能忍就忍，能躲就躲，别仗着本事到处惹祸。这世道，活人比死人少，忍下去的不一定活得窝囊，站出来的不一定死得体面。”

    “我要是想惹祸，就不用买锁子甲了。”

    高长缨把锁子甲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沉。

    但没想的那么沉。

    把甲抖开，往身上比了比，大小也还算合适，索性将锁子甲穿上，外套道袍。

    “真舒坦！”

    “还不错。”

    高长缨评价铁匠的赞美，然后当着铁匠的面抓起一块烧红的木炭捏碎：“我是怕别人惹我。”

    老铁匠明白警告，没再说话。

    高长缨又将老铁匠带来的一把骨朵拿起，稍微挥舞，便是雷鸣虎啸。

    老铁匠解说：“多瓣蒜头，用的是铁芯铜皮，铁棒做柄，外加竹丝，一层层绑紧，三尺长，这可是契丹来的好货！”

    高长缨拿着很顺手，力大的优势可以发挥一下。

    “送我？”

    “折在一起！算是送你。”

    老铁匠重新掂起那把剑，转身走向炉子。

    热浪已经重新涌了上来，炉膛里的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墙上，像一头正在弓腰蓄力的公牛。

    高长缨走出铁巷，两根手指发红，真气保护指头并无烫伤。

    日头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巷口的歪脖子槐树上拴着两匹瘦驴，旁边的茶摊空空荡荡，炉子上温着一壶没人喝的大碗茶。

    锁子甲在身上，铁环贴着里衣，冰凉刺骨。

    外面又罩了一件寻常道袍，道袍宽大，锁子甲藏在里面，不仔细摸根本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