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帅沈铁端碗站了起来，淬骨三重不算差，但身形矮力道不够，开不得硬弓，所以进不去禁军。

    但壮得像一截树墩，所以能成不良帅。

    脸上那道刀疤在烛火下泛着瘆人的光，疤痕组织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截，油亮油亮，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左眼下面那一刀最深，皮肉外翻愈合后把左眼皮扯歪了，眨眼的时左眼总是比右眼慢半拍。

    何元庆举碗说话的时候，歪斜左眼就一直盯着那个碗，眼皮一跳一跳的。

    “何县尉，”

    沈铁端着碗，手背上全是新旧交叠的刀疤，最老的那道已经发白，“我们不良人弟兄们的老婆孩子都在林漷县。沈家四代人都住在南街柳树巷，我爹葬在北山坟头，我儿子才五岁，媳妇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你说句话，兄弟们跟你干到底！”

    说完一仰脖子干了酒，重重地把碗顿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筷子跳了一下滚落到地上。

    坐在最外面的不良人一个接一个地端起碗喝干了碗里的酒，动作几乎一致，没有人说话，但碗底磕的声音却一个比一个响。

    司天台的两个术士对视一眼。

    年轻那个推了推面前的酒碗，指尖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开口：“敢问何县尉，平安县城里的情况，可有最新的消息？”

    他嘴唇有些发干，推碗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紧张，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恍惚。

    司天台派他们来是议定星象的，不是来跟妖鬼近身的。

    何元庆脸色一沉，放下酒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碗搁在桌上。

    “三天前进去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何元庆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妖鬼听到的话，“五天前有一队行商从平安县方向逃出来，六个人，路上死了两个，剩四个跑到了林漷县界口。

    他们说县城里妖鬼横行，到处都在死人。城隍——不，山神，已经控制了县衙，把县令的心挖出来喂了伥鬼，尸体被做成了自己的傀儡，每天夜里端坐在大堂上审案，审的全是活人。

    每天夜里都有上百只妖鬼在街上游荡，敲门的敲门、爬墙的爬墙，遇到活人就撕了吃。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靠着门神和灶神的神箓硬撑。

    可灶神门神的神力也撑不了太久了。山神在一步步侵蚀他们，等一破，一城的百姓，全得死。”

    方桌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这桌简陋到寒酸的三盆菜，在烛火下静静放着。

    灶神和门神的力量一破，平安县满城百姓连这样的一盆咸鱼干都吃不上。

    妖鬼会把他们连骨头带肉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张横放下酒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络腮胡子里沾着的酒渍都没擦，右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缠的麻绳，那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但刀他是从来不离身的。

    淬骨三重的好手，百人敌的武夫，听到“上百只妖鬼”这几个字，脊背还是不自觉地绷紧。

    太清宫的高玄道士静海放下拂尘，拂尘柄磕在桌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清清嗓子，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城隍本是正神，位列地祇，掌一城生灵祸福。能逼得城隍走上邪路，无非是几个原因。要么是有人在城中行了丧尽天良的恶事，污了城隍的神性；要么是城隍长期不享香火，神格退化，被邪祟趁虚而入；要么就是心甘情愿堕魔。”

    高玄道士语气淡然，不紧不慢，像在太清宫给徒弟们讲经，说到“心甘情愿”四个字时咬字格外清晰，像是在品尝这四个字的分量：

    “不论哪种情况，这城隍都不纯粹，山神的神位也不是一个堕魔的城隍能真正坐稳的。正面对抗贫道自是不惧，但需要知道根底才能对症下药。”

    话音未落，法门寺的圆通便接口。

    老和尚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五十来岁的人，每个字圆融饱满，像是从胸腔里拍出来又弹回去似的，震得桌上的咸鱼干都在轻微地颤动。

    “老衲以为，此山神根基不在山而在水。平安县地势低洼，水脉环绕，四条河道穿城而过，夏日暴雨时节水势极大，两堤一溃，满城成泽。平安县城隍庙就建在三水交汇之处，当年选址便是请太史局的人看过水系走向，为的就是借水脉之力聚敛灵气的。”

    圆通和尚看向何元庆，合十一礼，动作标准而端庄，“若能寻得水脉节点，以镇水之法切断山神地脉来源，必能削弱三成以上的法力。县尉可知平安县境内的水脉流向如何？”

    何元庆还没来得及答话，司天台的老术士先开了口，从怀里掏出一卷舆图，在桌上铺展开来，舆图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文走向，红色朱砂从平安县一直蜿蜒到林漷县地界。

    老术士手指抖得厉害，指节上长满了老人斑，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