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念经超度是你本事，这个我做不到。但你拿因果二字来压我，未免可笑。妖鬼没有因果，妖鬼只有一条路——死路。”

    何元庆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齐刷刷跳了一跳：“好！好一个死路！痛快！”

    这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张横松开刀柄，重新端起酒碗，络腮胡子上沾着的酒渍已经蒸干。

    沈铁一脚把椅子勾起来重新坐好，不良人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划拳，手指比划着数字，吼得脸红脖子粗。

    划拳的声音粗粝而放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方才那段压抑的死寂彻底撕裂。

    静海道士端碗喝酒，面上不动声色，但握拂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拂尘柄的竹节被指力捏得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看到了高长缨出手。

    或者说，他看到高长缨没有出手，剑没出鞘，手印没结，甚至连雷法也没出——在他想来北帝派出来的敢自称‘上清北帝太玄弟子’的人怎么会不会雷法。

    这怎么能允许呢？

    他只看见高长缨把剑往地上一杵，烈阳真气的余波就将圆通的佛门威压反向碾了回去。

    圆通修行多少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的佛门修为，在正面硬撼中被碾得往后滑了寸许，袈裟都焦了。

    这意味着什么？

    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

    圆通功力比他更强，佛道两家各有所长，论硬碰硬，自己在高长缨面前同样没有半点便宜可讨。

    何元庆殷勤地又给高长缨倒了一碗酒，酒从坛子里倒出来的时候哗啦啦地响，浑浊的米酒在碗里打着旋。

    笑呵呵地问出关键问题：“长缨道长，你到林漷县可有事情？在下是本地县尉，这一带还算熟。林漷县方圆三十里，大小事情我还能帮忙。”

    县令都被你带人杀了，你说你只是‘还能帮忙’？

    高长缨端起酒碗：“我来寻友，邢州郭家郭荣，本来三日前便应该在襄州会合，但他从邓州到襄州走了五日也未到，我这才追来找人。”

    何元庆皱着眉头想了想，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过，没见过。林漷县的商人我都认识，行商脚商贩布的贩盐的贩铁的贩药材的，没有姓郭的。”

    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神色，“你要找的人，八成没到林漷县，进了平安县也说不定。这兵荒马乱的，行商到处乱窜，进了哪个县城就叫哪里的妖鬼给堵了。”

    高长缨沉默一瞬，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米酒，酒面上浮着几粒碎米渣，在烛火下微微晃动。

    “好。”

    酒过三巡，各自散去休息。

    高长缨没有去何元庆安排的厢房，在县衙后堂找了一间空房，盘膝坐在房间正中央，膝上横放着那柄伏魔长缨八面汉剑。

    闭上眼，烈阳真气在丹田里转了一圈，从丹田出发，过气海，经命门，沿督脉一路上行，在夹脊穴被烈阳真气裹挟着融化，噼里啪啦。

    一个大周天之后，真气增长微乎其微，就像往一口沸腾的铁水里倒了一勺凉水，连个响都没听见。

    日君诀在夜晚就有这个问题，补充并不及时。

    但穴位却在这一次次微小的冲击中隐隐有了一丝新的松动迹象，倒是意外之喜。

    二十七年的烈阳真气在体内咆哮奔涌，像是一条金色的熔岩大河，从丹田汹涌而出，一路穿过奇经八脉，每经过一个穴位都会发出低沉而滚烫的轰鸣。

    真气过处，经脉壁被烤得微微发红，穴位处的皮肤透出极淡的火光，像是有一团火在体内流淌。

    黑暗的房间里，脸上忽明忽暗，眉心和两颧骨被体内的烈阳真气映出极淡的红光，颧骨高耸，眉骨突出，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凿，映在那点暗淡真火下的表情没有半分波动。

    北帝派的道士和别的道士不一样。

    别的道士修心养性，追求清静无为，呼吸吐纳天地灵气，把自己修得仙风道骨飘然出尘。

    北帝派的道士修的是杀伐之道。

    真气至刚至阳，对妖鬼邪祟有天生的克制力，沾着就死挨着就伤，邪祟的阴煞之气在烈阳真气面前就像冰雪扔进了火炉。

    但这种真气的修炼也极为凶险，真气霸烈，反噬起来同样霸道，稍有不慎就会烈火焚身，经脉承受不住就会被真气从内往外烧穿，

    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尸骨无存。

    高长缨盘坐在黑暗中，静如磐石。

    县衙外面隐隐传来巡夜厢军的脚步声，脚步声踩着青石板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又走了过去。

    何元庆在半里外的营房里压低嗓子跟张横商量明天的路线，不良人在廊下磨刀，司天台的术士在厢房里压低声调争吵着某种晦涩的星象算法。

    这座死了一半的县城里，唯一安静的就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