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帝派从来不喜秃驴，这是写进祖训里的规矩。

    高长缨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人，但更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来做面子工作的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脸上从来不会多出半两多余的笑容。

    太清宫高玄道士静海最后一个出来。

    道袍整洁得不像话，白麻布上没有一丝褶皱，拂尘如雪，每一根拂尘丝都梳理得整整齐齐，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背上的松纹古剑在晨光下泛着青芒，剑鞘上的松木纹理清晰如画，剑柄上缠着的青色丝绳是新的，显然出门前仔细打理过。

    面色淡然，眉眼低垂，像个刚从丹房里出来的神仙，但从高长缨身边走过时，身体明显往侧边偏了半步，绕了一个小弯。

    这个小动作所有人都看到了。

    沈铁的嘴角抽了一下，张横的眉头皱得更紧，连那个在井沿上吃饼的不良人都停住了咀嚼。

    但没有人说什么，昨晚高长缨说了“道不同”之后，这两个道士之间就已经是敌对状态。

    在妖鬼横行的地界上，两个不对付的道士比两个妖鬼更让人头疼。

    静海道士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依然绕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屑，即便是打不过，也瞧不起高长缨，只是打不过而已。

    何元庆翻身上了枣红马，左手勒缰，右手拔出横刀，刀锋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下巴的胡茬根根竖立，然后他吼出了那声憋了许久的命令：

    “出发！”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出了林漷县南门。

    门洞里的回声把脚步声放大了一倍，马蹄铁踩在条石上溅出火星，五十禁军铁甲铿锵，甲片与甲片之间互相撞击，发出细密而持续的金属摩擦声。

    三百厢军步履整齐，至少在这一刻是整齐的，皮靴踩在官道的黄土路面上，扬起一片淡黄色的尘烟。

    不良人散在队伍两侧三十步外警戒，他们不走官道，走的是田埂和沟渠。

    沈铁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根铁尺，眼睛不停地扫着官道两侧的农田和远处的树林。

    司天台的术士和太史局的老头居中而行，有人骑驴，有人坐骡车，骡车上堆着好几口木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朱砂印还没干透。

    天空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又短又黑。

    如果忽略掉那个东西的话，这本该是个适合赶路的好日子。

    但没有人能忽略。

    那道灰黑色的结界边缘已经清晰可见，耸立在东方天际线上，像一面巨大无比的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墙面上有灰色的雾气在缓慢地翻滚流动，像是一条条蛇在墙壁上爬行。

    它太大了，大到站在十几里外就已经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像是一座山被人连根拔起倒扣在天上，随时都会压下来把所有人碾成齑粉。

    队伍里有人开始小声念经，是厢军中的一个老兵，念的是《北斗经》，声音发抖，念得磕磕绊绊，但没有人阻止他。

    高长缨骑着黑马，牵着枣红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走得很慢，慢到前方的队伍越来越远，远到张横派了一个禁军武夫跑回来查看情况。

    高长缨摆了摆手，那武夫便又跑了回去。

    走出城门大约五里地，路面开始变得荒凉。

    官道两侧农田里长满了荒草，草长得比人还高，一丛丛一簇簇地挤在田垄上，把原本整齐的田块淹没得看不出形状。

    有几块田里还能看到倒伏的稻子，稻穗已经黑了，烂在泥里，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远处的村庄寂然无声，连鸡鸣狗吠都没有，村口的水井辘轳上停着一只乌鸦，乌鸦歪着脑袋看了一眼这支队伍，拍拍翅膀飞走，连叫都没叫一声。

    整个村子都像死了一样。

    何元庆突然勒住马，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身后的三百人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动作之整齐比训练时还好。

    高长缨拍马走到前面，眯起眼睛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低矮山丘。

    山丘不高，最高的地方也就三四丈，但绵延得很长，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蟒。

    山丘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坟包，一个挨一个，挤得像是活人的村落。

    有些坟包已经被刨开了，棺材板歪斜在土坑旁边，木头朽得发黑，上面爬满了白色菌丝。

    黄土里露出白森森的人骨，有的还连着半截腐烂的衣袖，有的骨头上有明显的齿痕，不是狗的，也不是狼的，牙印太大。

    乱坟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