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光打下来，照在县衙侧门的巷道里，把石墙染成一片浑浊的赭红。

    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浓稠得像是能用刀子切开。

    高长缨站在侧门口，左手提着那柄包铁骨朵，右手握着伏魔剑。

    剑鞘已经卸下来了，斜插在背后束带内，随时可以抽出来当铁尺使，道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黑色的绑腿和一双磨得起了毛边的牛皮靴。

    郭荣在一旁大口咀嚼，吃的是麦饼、米酒和昨晚的狗腿。

    三四只小妖鬼刚刚被高长缨戳死，而巷道尽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蠕动。

    那东西身形巨大到几乎把整条巷道都堵死。

    远远看去像是一堆烂泥活过来，通体裹着黄泉泥浆，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

    泥浆表面不断翻涌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爆开都会释放出一股黄绿色的雾气，雾气过处，巷道两侧墙砖上立刻沁出一层薄薄的黑水。

    泥怪每蠕动一步，地面上就会留下一道腐蚀性的黏液痕迹。

    青石铺就的巷道被灼得嗤嗤作响，石板表面先是发白，紧接着崩裂出蛛网般的细纹，最后整块石头都酥了，踩上去像踩在碎骨上一样嘎吱嘎吱响。

    “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郭荣起身站在高长缨身侧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步槊横在胸前，槊尖微微下压，保持着随时可以刺出去的姿态。

    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没有恐惧。

    高长缨没回答，目光死死锁定在泥怪身上，从蠕动的方式、速度、身体表面那些气泡的分布规律，到它身后巷道深处影影绰绰蠕动着的其他黑影，全部收进眼底。

    三十年！

    修行三十年，什么样的妖魔鬼怪见过？

    三十年不如这十日来的见多识广，和书上笔记里记的东西大多吻合，老辈子见多识广了属于是。

    山神手段确实邪门，黄泉泥浆这东西，按理说应该只在阴曹地府的奈何桥下才有，活人的世界里不该出现这种东西。

    山神能把黄泉泥浆弄到这里来，说明阴阳界限已经被搅得稀烂。

    “速度不快，但黏液腐蚀性极强，不能让它靠近。”

    高长缨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从正面劈开它的身躯，你从侧面找机会扎它。这东西既然是泥做的，体内一定有个控制中枢，找到它，剜出来。”

    郭荣咧嘴笑了笑：“行。”

    话音落下，高长缨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一样直直撞向泥怪，烈阳真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灌注进伏魔剑，剑身嗡的一声发红发亮，赤金光芒从将巷道两侧的墙壁映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通红。

    泥怪显然也察觉到威胁，身体猛地在原地膨胀了一圈，表面那些气泡疯狂地翻涌起来，十几根黑色触须从身体各个部位钻出来，每一根触须都有手腕粗细，末梢尖锐如锥，破空抽向高长缨。

    高长缨眼睛都没眨一下。

    第一根触须抽到面门前，左手骨朵横挥，蒜瓣锤头砸在触须侧面，嘭的一声闷响，触须被砸得偏向一侧，擦着高长缨的耳朵扫过去，末梢抽在巷道墙壁上，在砖面上凿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第二根触须紧随而至，从下路卷向高长缨脚踝。

    高长缨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道袍下摆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展翅的鹰。

    触须从脚底扫过，腐风压把绑腿上的布条吹得哗啦啦响。

    高长缨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剑尖朝下，对准泥怪的正上方，整个人像一颗陨石一样坠落下去。

    烈阳真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赤金光芒璀璨灼目。

    郭荣站在侧后方，看得最清楚：

    剑尖与泥怪身体接触的那一瞬间，空气里响起了一声像是帛帛撕裂的脆响。

    然后就是轰然爆响！

    伏魔剑劈进泥怪身体，剑刃从头顶一直劈到地面，泥怪巨大身躯被斩出近一丈的巨大裂口。

    裂口两侧泥浆被剑上高温烧灼，瞬间凝固，变成焦黑色硬壳，边缘还冒着火星。

    裂口内涌出来的不是血。

    是黑色黏泥。

    边缘凝固的脆弱硬壳并未起到很大的作用，黏泥像决堤洪水一样从裂口里喷涌而出，稠密得几乎像是固体，带着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尸臭味。

    溅了高长缨一身，从头到脚，道袍前襟、袖子、绑腿，全部被糊上了一层厚厚的黑泥。

    然后嘶嘶声响起。

    高长缨低头看了一眼：

    道袍正在冒烟。

    黑色黏泥附在布料上，像是活物一样蠕动着，所过之处布料迅速变黄、变焦、最后裂开，露出一个个蜂巢般的焦孔。

    数十个焦孔几乎同时出现，道袍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就烂掉了一大片，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里面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