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的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舌头伸出老长，双眼圆睁，眼球上布满血丝，脚腕处被绳子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流干，在船板上凝成一滩暗红色的印记。

    “放下来。”高长缨道。

    两个船工战战兢兢地解开绳子，船老大的尸体“咚”的一声砸在船板上，四肢僵硬，早已没气息。

    “丢进江里。”高长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船工们不敢违抗，抬起船老大的尸体抛入江中。

    尸体在江面上漂了一会儿，便缓缓沉下去。

    高长缨看着尸体沉没的地方，沉默了刻，然后转身走向两匹马。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黑马则昂着头，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注视着他，似乎在问“接下来去哪儿”。

    “快到江陵了。”

    高长缨抚摸着黑马的鬃毛，“到了江陵，咱们就得换条路走了。”

    船又行了一日，到傍晚时分，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江陵城的轮廓。

    高长缨站起身，眺望着那座矗立在江畔的城池。

    城墙巍峨，垛口整齐，城楼上旌旗飘扬，看起来倒是一座像模像样的雄城。

    但这座城池并不太平。

    昨夜那些小鬼和大鬼口中提到的“江陵城隍令”，还有那些关于瘟疫的传闻，都说明这座城池的神道界并不安宁。

    “靠岸。”

    船工们不敢怠慢，连忙撑篙将船靠向岸边。

    此处距离江陵城还有十四五里，江岸边是一片荒滩，芦苇丛生，人迹罕至。

    高长缨牵两匹马下船，临行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船工。

    “快速返回！”

    高长缨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日出而作，莫再常惹水汽，半年痊愈，若是复发，七窍流血而死！”

    船工们跪在船板上，连连磕头，感谢高长缨给了解救法子。

    可贪婪是控不住的，土里刨食怎么比得上江上挣快钱？

    不过一月，这些人全都死绝。

    但这不是高长缨的事情。

    ····

    高长缨翻身上了黑马，牵了枣红马缰绳，两腿一夹马腹，朝江陵城方向驰去。

    十四五里的路程不算远，骑马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但到城下时，天色已经擦黑，城门关闭。

    “来迟一步。”

    高长缨皱眉。

    城池都有宵禁制度，日落闭门，日出开门，任何人不得在夜间进出城门，虽然是个道士，却也没有特权让守城士卒破例开门。

    而这黑夜，肯定不安全。

    “也罢，就在城外过一夜吧。”

    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离城墙约有一箭之地，准备就地歇息。

    这里有座废弃土窑，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顶已经塌了一半，但好歹能遮些风，将两匹马拴在土窑旁，又放马自行吃草，然后盘膝坐在窑里，开始闭目调息。

    夜幕完全降临。

    初时一切都好。

    直到夜半时分。

    高长缨正在调息，忽然间心头一跳，猛地睁开眼睛。

    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阴气，忽然从江陵城的方向升腾而起。

    高长缨站起身，走出土窑，抬头望向城墙。

    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江陵城墙上，竟然泛起幽蓝色火光！

    蓝幽幽的，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火光在城墙上跳跃着，游走着，时而聚成一团，时而又散开，仿佛无数只鬼手在城墙上攀爬、舞动。

    而城墙垛口之间，还闪烁着一簇簇荧绿色光点，像是无数双鬼眼，正冷冷地注视着城外的荒野。

    高长缨灵觉铺展开来，感受着城墙上的情况。

    幽蓝色火光不是鬼火，而是阴气与怨气凝聚而成磷火，浓度之高，密度之大，世所罕见。

    那荧绿色的光点则是一个个游魂——不是成气候的厉鬼，只是普通的魂魄，数以百计，密密麻麻地挤在城墙上，像藤壶附着在船底一样，不断地蠕动、呻吟。

    “呜——”

    地底传来一声悠长的呜咽，似哭似诉，像是什么东西被困在九地之下，正在拼命挣扎。

    声音从城墙根基处传来，顺着地面向外扩散，震得高长缨脚下泥土都在微微颤抖。

    守夜的士卒显然也被惊动。

    城楼上传出一阵骚动，有人在惊叫，有人在念经，还有人拔刀在手，刀身在剧烈颤抖中碰撞着鞘壁，发出“咔咔”的声响。

    “别慌！都别慌！”

    一个军官模样的声音吼道，“不就是些鬼火吗？又不是第一次见了！都给我稳住了！”

    但声音本身也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