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风如刀，水似铁。

    丁家在城南。

    牵着马，穿街过巷。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门口挂起腊肉、风鸡，小孩在巷口追逐，鞭炮零星炸响。

    一派年节气象。

    但高长缨无心去看，以前过年都是孤孤亟亟的，贴两张对联便是最大的意思，红日观也没什么朋友。

    越往城南走，阴寒愈浓。

    丁家租的宅院不小，青砖黛瓦，门板斑驳，显是有些年头。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狮眼圆睁，却蒙一层灰白霜花。

    不是霜。

    是寒气凝结。

    高长缨将黑大拴在门口拴马桩上，大步上前，叩门。

    铜环击木板，三声，沉闷。

    门开。

    一个中年男子，四十上下，面容憔悴，眼袋浮肿，胡茬青黑，鬓角竟有几缕霜白。

    正是丁懋之。

    看见高长缨，一愣。

    丁懋之眼白布满血丝，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先泄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哭腔：“高道长····你可算来了。”

    “出了何事？”

    高长缨跨步入内：“寒气加重了？”

    “是···”

    “不必担心。”

    高长缨快步入内，未曾有过女人，自然无有孩子，也难知道父母担心子女之心，便是宽慰也是无情：“孽龙不会就这么杀她，凤气需要时间。”

    丁懋之沉默不语。

    院内冷清，青砖地缝里长着枯草，廊下灯笼未点，昏暗沉沉。

    正堂门楣上贴了黄纸符箓，符头画得歪歪扭扭，朱砂不匀，一看便是野路子。

    “符谁画的？”

    高长缨脚步不停，看过太清宫符箓，看过茅山符箓，就看不得鬼画符：“一塌糊涂，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城东王半仙。”

    丁懋之小跑着跟上，“他说能镇邪祟。”

    “镇住了？”

    丁懋之哑然。

    高长缨直入后宅：“找他退钱！”

    真气充盈，高长缨时刻点燃眼窍，真眼一眼就知何处寒气最盛，快步推开东厢房门，一股阴寒扑面而来。

    屋内烧着炭盆，不见暖意。

    床上帷帐垂落，隐约可见一个小小身影，蜷缩如虾，瑟瑟发抖。

    床前蹲着一个妇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听见门响，转头看来，脸上泪痕未干。

    “夫人，高道长来了。”

    丁懋之低声道。

    妇人猛地站起，踉跄上前，扑通跪倒：“道长救命！道长救命！”

    高长缨单手将她扶起，力道沉稳，不容抗拒。

    妇人身不由己站起，只觉扶着自己的不是人手，而是一截烧热铁柱。

    “几时发作的？”

    “两天前。”

    丁懋之声音沙哑，“原本···原本已经好些了，您传信说初五便到，我们等着，等着···初六没来，初七没来，初九夜里，阿苓突然喊冷，然后就···”

    “初九？”

    “是。”

    高长缨心中默算。

    耽搁九日，原定腊月初五汇合，今日十一。

    初九发作，正是真气消融时候。

    走到床边，掀开帷帐。

    小女孩七八岁模样，裹着三层棉被，却缩成一团，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眉心隐约有一缕黑气盘绕，形如小蛇，蜿蜒蠕动。

    双目紧闭，睫毛上竟结霜花。

    伸手二指搭在腕上。

    触手冰凉，像摸着一块寒玉。

    脉象微弱，若有若无，一息三至，断续如丝。

    这不是病。

    是咒。

    有人以咒法吸食她体内凤格之气，咒力盘踞经脉，如蛆附骨。

    凤气乃先天贵格，属火德，本应暖融生机。

    但被咒力蚕食，凤气日渐衰竭，阴寒取而代之，侵入五脏六腑。

    高长缨收回手，转身。

    “备饭。”

    丁懋之和妇人面面相觑。

    “一个时辰！”

    高长缨声音不高，却震得窗纸簌簌作响：“备饭、烧水···且放心，一个时辰！”

    丁懋之原地守住：“夫人，准备几件衣物换洗···”

    妇人退出，将门带上。

    高长缨立于床前，闭目调息。

    体内日君诀真气运转，丹田如炉，一股灼热自气海升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入璇玑，散入四肢百骸。

    皮肤渐渐泛红，热气蒸腾，破旧道袍无风自动。

    他睁开眼，瞳仁之中，一点金光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