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缨落在浮木上。

    浮木是半截被洪水冲断的树干，粗如水缸，树皮已经被水泡烂，一碰就掉渣。

    树干断口处参差不齐，断面上的木茬尖利如矛。

    在浪涛中剧烈颠簸，浮木被浪头抛起来又砸下去，起落之间能差出一丈多。

    高长缨单膝跪地，右膝砸在树皮上。

    树皮粗糙，磨在暴露的髌骨上，那已经不是疼痛，是一种让人眼前发黑的刺激。

    神经末梢直接接触粗糙的树皮表面，每下摩擦都像用砂纸在打磨骨头。

    左腿抖得厉害，大腿肌肉痉挛，不受控制地抽搐。

    肌肉在自己跳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皮下拉扯。

    血顺着小腿淌入湖水中，在浑浊的湖水表面洇开一团又一团红色。

    血在浑水中扩散得很快，一缕缕的，像红色烟雾。

    天上阳神大战，无法决定底下生死！

    高长缨撕下道袍下摆，将布条胡乱裹住膝盖，拉紧，打结。

    打的是死结，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拽紧。

    布条瞬间被血浸透，从白色变成暗红色。

    但至少兜住了碎肉，不让骨头直接露在外面，布条下面，碎肉还在随脉搏跳动而微微搏动。

    抬头。

    高长缨望向鳌泾。

    那畜生左眼已瞎。

    眼眶中插着一把剑，伏魔剑只余剑柄在外，剑身全部没入眼眶。

    剑柄在龙目的窟窿里微微颤动，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龙血浸透。

    红日剑罡还在从内部灼烧龙目深处的组织。

    剑身在颅内发着光，光透过眼眶周围鳞甲缝隙透出来，像眼窝里点了一盏红灯。

    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像烙铁烫在皮肉上的声音。

    剧痛让它彻底发狂，龙身疯狂翻滚，搅得湖水倒悬，撞向水面，撞向崖壁，撞向一切能撞的东西。

    巨浪胡乱拍击，不再有方向，不再有目标。

    浪头拍在崖壁上，碎石簌簌滚落。

    拍在湖岸上，泥土被冲塌了一片。

    两岸堤坝彻底崩溃，土坝被浪头冲垮，洪水漫灌数十里。

    沿岸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树根朝天，根须上还挂着泥土。

    房屋的木梁在水中翻滚碰撞，瓦片在浪涛中碎成齑粉。

    高长缨撑着骨朵站起身。

    右手握骨朵柄，将骨朵当拐杖使。

    骨朵柄插入浮木的树皮中，撑住身体。右腿发力，脚掌踩在浮木上，脚趾抠紧树皮的裂缝。

    稳住重心。

    左腿拖在后面，膝盖以下浸在水里。

    每次浮木颠簸都扯动伤处，膝盖上的布条被血浸得往下滴。湖水涌上来拍在左膝上，水里的泥沙嵌进伤口，疼得他小腿又一阵抽搐。

    看着疯狂翻滚的鳌泾。

    看着那畜生搅起滔天巨浪，看着它龙尾乱拍，看着它龙首胡乱撞击水面。

    看着它眼中插着自己的剑，血流如注。

    龙血从眼眶中涌出来，在湖水中拖出一道浓重的红色尾迹。

    看着它从内而外地被烧灼，每一次抽搐都让眼眶里的剑柄晃动。

    高长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肌肉痉挛般的咧开。

    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牙缝里都是血。

    脸上龙血还在往下淌，皮肤水泡破裂后流出黄水，黄水混着龙血变成一种恶心颜色。

    整张脸像是被泼了硫酸，表皮多处脱落，露出底下粉红真皮。

    嘴唇也破了，裂成几瓣。

    高长缨舔了舔嘴角的血，血腥味浓得冲脑子。

    这不是笑。

    是凶厉至极的弧度。

    伐魔态！

    真气暴乱！

    顺着经脉流淌的真气骤然逆转，就像奔腾河流突然倒灌。

    神藏真气翻涌，气海中心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

    经脉承受不住逆行冲击，内壁开始出现微小裂痕。

    那是无声撕裂，每次撕裂都带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

    气血倒灌。

    心脏猛然收缩，心腔里的血全部挤出去的痉挛式收缩。

    全身血液泵向丹田，然后倒冲入经脉。

    气血和逆行的真气在经脉中相撞，撞的力道让经脉像被吹胀的猪肠一样鼓起。

    尺许阴神猛然睁眼。

    纯黑，没有瞳孔，深邃如深渊。

    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双手结印，十指交叠成印。

    阴神神识涌入经脉，与逆行真气、倒灌气血混合在一起。

    三股力量在经脉中搅成一团，互相冲撞，互相融合。

    高长缨周身气势骤变。

    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