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世界没有牵挂。

    没有师门，没有亲友，没有需要他活着的人——郭荣也许会在未来想起，或许在登基之后会有这么一笔‘帝少时，某道人言帝可王天下’的话语。

    想来只有黑大。

    但黑大只是一匹马。

    一匹马不会找人，不会求救，不会记得他超过三天。

    三天之后黑大会去吃别人喂的精粮，让别人骑它的背。

    但黑大会记得他三天。

    也不错。

    还有一百五十息。

    湖水温度在下降。

    洞庭湖的深处本来就冷。

    火铃气淬骨的热度在消退，体温在流失。

    手指开始发麻。

    高长缨活动一下手指，指甲翻开的那只手疼得他吸了一口冰凉湖水。

    湖水灌进肺里。

    不对，是灌进嘴里。

    高长缨赶紧吐掉。

    还有一百息。

    这时候高长缨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湖水的声音。

    不是龙尸的声音。

    是马蹄踏水的声音。

    沉重、急促、越来越近。

    马蹄每一次踏入水中都搅起沉闷的水响，水响穿透湖水，传进高长缨的耳朵里。

    高长缨睁开眼睛。

    湖底一片漆黑。

    但能感觉到。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破水而来。

    是冲。

    劈开水流，直冲而下。

    水流被撞开，在黑暗中分向两边。

    那个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马蹄在水中蹬踏，每次蹬踏都带着马全身的力气。

    黑大来了！

    高长缨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高兴万分！

    这畜生。

    “好畜生！”

    黑大御水而来。

    马鬃在水中散开，像一片黑色水草，马眼瞪得滚圆，眼白在水里反光，鼻孔张到最大，每次呼气都喷出一团水雾。

    四蹄在水中猛力蹬踏，蹄铁在暗水中闪烁着微弱冷光。

    它看见压在龙尸下的高长缨，然后没有犹豫，直接撞上去。

    黑大肩膀撞在龙尸上。

    撞了一下，龙尸没动。

    黑大退后，在水中转身，用后蹄猛蹬龙尸。

    马蹄踹在龙鳞上，砸出火星。

    火星在暗水中一闪而灭，像是有人在湖底划了一根火柴。

    蹄铁砸下去的时候带着马全身的重量，力道大得像打桩。

    龙鳞被砸出白印，白印上浮起细碎的鳞片碎屑。

    黑大又踹了第二下。

    这一次蹄铁砸在龙鳞的缝隙中。

    鳞甲缝隙中的龙肉被砸得凹陷，凹陷处渗出暗红色的龙血。

    龙血在湖水中散开，像是一团墨。

    黑大蹄铁上沾了龙血，铁锈的味道在水中弥漫开来。

    龙尸被踹中的部位往旁边挪动半尺。

    但半尺不够。

    黑大又踹了第三下。

    蹄铁砸在同一个位置，龙鳞被砸得翘了起来，鳞根处撕裂，龙血涌出。

    龙尸往旁边翻滚半圈，压在下面的高长缨露出了半个身子。

    缝隙只有两尺宽。

    足够了！

    水流从缝隙中涌出，带着高长缨的身体一起被冲出来。

    黑大猛地低头，马嘴张开到最大，一口咬住高长缨的腰带。

    牙齿咬穿腰带皮革，皮革在牙齿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黑大咬着腰带往后拖，高长缨被拖出缝隙，拖离龙尸。

    高长缨不识水性，被拖出水流的瞬间，伸手抓住了黑大的鬃毛。

    手指钻进鬃毛中，抓得紧紧的。

    指甲翻开的那只手疼得眼前发黑，但没有松手。

    抓着鬃毛，翻身上马。

    动作一气呵成。

    “好黑大！救我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