瘩。

    咸菜疙瘩用荷叶包着，荷叶已经发黄。

    高长缨接过，道声谢，顺手将荷叶放进怀里。

    上马。

    黑大打了个响鼻，四蹄发力，朝西奔去。

    山道越走越窄。

    两侧古木参天，树冠交错遮天蔽日，偶有几缕天光从叶缝间漏下，在地面投出惨白斑点。

    林间潮湿阴冷，腐叶积了三尺厚，马蹄踩上去无声无息，只有偶尔踩断枯枝时发出脆响。

    高长缨解开腰间伏魔剑的搭扣。

    剑鞘拍打大腿，发出沉闷的节奏。

    三十里山路黑大只用了半个时辰。

    黑松岭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岭上松林密不透风，树干漆黑如铁，松针却是暗红色的，远看像泼了血。

    山风穿过松林，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山顶上哭。

    高长缨下马，拍了拍黑大的脖子。

    “在这儿等我，随便吃草。”

    “道爷···我想跟着去，也好吃吃肉！”

    高长缨又给了他一耳光：“你这么大只，他一看见就跑了！”

    黑大低嘶一声，踱到溪边饮水，鬃毛在晚霞里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高长缨步行上山。

    脚下石阶长满青苔，两侧立着石灯笼，里面插着烧残的香烛。

    山魈占山为王，竟也学着人摆排场，只是这排场摆得不伦不类，石灯笼有的是坟里挖出来的墓碑改的，上面还刻着墓志铭。

    石阶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门坍塌了半边，残破的门板上留着深深的爪痕，每道都有三寸深。

    正殿里端坐着一尊石像，面目模糊，膝上铺着锦缎，摆满供品。

    供品有新有旧，最上面一盘馒头已经发霉长毛，底下的果子烂成了黑水。

    血腥味。

    高长缨停下脚步。

    不是新鲜的血腥味，而是腐败多日、渗进泥土里的那种。

    庙前空地上散落着碎骨，有些还带着干涸的血丝，有些已经发白。

    一个孩子的头骨滚在香炉旁，眼眶空洞，望着天。头骨不大，牙齿还没长齐。

    旁边是一根红头绳。

    高长缨弯腰，捡起红头绳，想起那个男孩说的话‘妹妹叫小禾，三天前被带走的。’

    把红头绳揣进怀里，和那包咸菜放在一起。

    眼中没有任何变化，所有的火都压在一层薄冰下，冰不破，火不外露，手指按在伏魔剑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起青白。

    殿后传来窸窣声。

    高长缨没动，在等。

    山魈这种东西，性狡诈，善藏匿，但它忍不住。

    人肉味道对它们来说就像烈酒对酒鬼，明知有毒也要喝。

    果然，殿后探出一个脑袋。

    那东西生得矮壮，不满四尺，浑身长满黑毛，硬如钢针。

    脸却像人，只是五官挤在一起，像被拳头砸扁的面团。

    眼睛小而亮，滴溜溜转着，盯着高长缨看，嘴咧开，露出两排尖牙，每一颗都有寸许长。

    牙缝里塞着肉丝。

    “道士？”

    山魈开口，声音尖细如婴儿啼哭，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又来一个送死的。上次来那个念经的，肉太老，塞牙。你看着年轻些。”

    出来了就好说，高长缨左手抬起，五指微张。

    空气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浪，细小电弧在他指尖跳动，噼啪作响，周身气血如沸，骨骼内雷音震荡，如同一面皮鼓被擂响。

    电弧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窜上小臂，整个左臂笼罩在一片蓝白色的电光中。

    山魈脸色变了。

    它那挤在一起的五官骤然扭曲，笑容变成了惊恐。

    它猛然从殿后扑出，速度快得惊人，四爪着地如野兽般奔跑，直取高长缨咽喉。

    爪子探出，每根都有三寸长，乌黑发亮，爪尖泛着幽幽磷光。

    高长缨想了想，觉得这样太干脆。

    太干脆怎么泻火？

    左脚前踏，震得青石地面炸裂，碎石飞溅，右手伏魔剑出鞘，出鞘声如龙吟，剑刃划出弧光，带着风火雷三气，在暮色中斩出一道赤红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