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百姓看着他。

    他们不知道这个黑衫青年是谁，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黑大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地上的石板裂开了缝，更知道爷心里正在翻腾。

    高长缨蹲下身。

    伸手合上孩子睁着的眼睛。

    手指触到孩子脸颊时，凉了，硬了。

    他把孩子肚兜上的福字展平，动作很慢，像怕把孩子惊醒：

    “好猖狂！”

    高长缨拿过孩子身上的福字：“大悲寺在哪？”

    有人往东指了指。

    高长缨翻身上马，态度冷冽：“我收了你的东西，自会为你讨个说法！”

    黑大开始跑。

    大悲寺建在半山腰。

    从山脚到山门，九百九十九级石阶，阶阶都是香客捐的功德。

    石阶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嵌着铜钱。

    走在上面，脚底板硌得生疼。

    山门三开间，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

    门楣上挂一块匾，“大悲寺”三个字烫金，金粉厚得能刮下来。

    香客络绎不绝。

    光脚的，草鞋的，衣衫褴褛，手里攥着铜板，小心翼翼放进功德箱。

    铜板落进去，箱子里的和尚眼皮都不抬。

    那只手白胖，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腕上挂一串紫檀佛珠，每一颗珠子都包了浆。

    高长缨没进去。

    站在山门外的石狮子旁边。

    靠着石狮子，双臂交叉。

    等。

    石狮子是汉白玉雕的，张牙舞爪，嘴里含一颗石球。

    石球上落了灰，裂了条缝。

    高长缨靠在石狮子身上，身形不动，只有眼睛在动。

    他在看。

    看进进出出的僧人，看跪在石阶上磕头的香客，看山门深处隐约可见的香火气。

    太阳西斜。

    日头从头顶挪到山尖，把山影拉得老长。

    钟声响了，嗡嗡嗡，在山谷里荡。

    傍晚时分，药僧出来了。

    肥头大耳，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核桃。

    穿一身绸缎僧袍，袖口宽大，腰间挂个药箱，朱漆描金。

    身后两个小沙弥，一个提水壶，一个捧食盒。

    他走路慢悠悠的，脚踩在石阶上，布底鞋无声无息。

    一边走一边剔牙，牙缝里塞着肉丝。

    高长缨一步迈到他面前。

    药僧抬头，看见一个黑衫青年挡住去路。

    先是一愣，然后堆起笑脸，腮帮子挤得眼睛眯成缝。

    “施主——”

    “昨天有个女人抱孩子来求药。”

    高长缨截断他，“一两银子翻成十两？这是什么利息？”

    药僧笑容收了收。

    打量高长缨一眼，见他风尘仆仆，黑衫洗得发白，袖口磨毛。

    脚上一双旧靴，靴帮上沾着干泥。

    不像有钱人。

    语气淡了。

    “施主此言差矣。寺有寺规，药有药价。贫僧按规矩办事，怎能——”

    “规矩？”

    高长缨嚼这两个字，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石板上，“所以借据是假的！”

    药僧脸色一变。

    “施主休要血口喷人！”

    声音尖了，像被人踩了尾巴，“借据白纸黑字，她自个儿按的手印，怎能说是假的？你莫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高长缨右手按在剑柄上。

    “你害死一个孩子。”

    “两条路。一，自己去县衙投案。二，我杀你。”

    圆通脸上肥肉抖起来。

    后退，再后退。

    他看见高长缨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东西，像屠夫打量案板上的肉。

    他忽然扯嗓子大喊。

    “来人——有贼人要劫寺——”

    山门里脚步声响。

    十几个僧人冲出来。

    有的拿棍棒，有的提戒刀，有的赤手空拳。

    都是些年轻和尚，练过几天拳脚，站了个松散圈子把高长缨围住。

    棍棒举着，戒刀指着，七嘴八舌喊起来。

    “什么人敢在大悲寺闹事！”

    “拿下他！”

    “绑了送官！”

    圆通躲在人墙后面，指着高长缨，声音尖利。

    “打死他！他偷了寺里的东西！打死了我担着！”

    有胆大的先动了。

    一根齐眉棍抡过来。

    风声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