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晌午，沿途某家兰州拉面店内人满为患。

    在这片接地气的嘈杂声中，两个沉默寡言只顾吃面的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关志军脸上写着大大的“幽怨”二字，愣是一声不吭，坐人对面猛嗦盘里的红烧炒刀削。

    唉，谁让他外孙子忒不是人，叫人起床直接怼耳朵吼。他虽说身体依旧健壮，却也一把年纪了，神经衰弱之下的躯体摧枯拉朽实在禁不住他这么整的啊喂！！！

    他恨恨往嘴里塞了块烧汁牛肉。

    和他不同，仲弥的情绪稳定得过分了。对方只见没什么表情的他斯文地嚼着嘴里的洋葱，末了还不忘配上一口咖喱汤水，节奏规律整齐，动作却也不墨迹，仿佛又回到机场初遇时那般无形之中拒人千里之外的状态。

    关志军以为他真对自己擅自送他去学校的事发火了，微微有些后悔：也许他真就这么讨厌学校呢？自己上来就这么直接，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又是什么？

    他知道仲弥从小厌学，也知道仲弥转学的原因，可这一切，他都只是作为第三方从别人口中得知的。有多讨厌上学？为什么讨厌学校？他一概不悉。

    他的十七年里，他才刚接触不到三个小时，实在是微不足道。即使碍于他的身世，他并不想待见他……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干预他呢？

    他们彼此流有相同的血，却形同陌路。

    偏偏两人都倔强傲骨，谁也不开这个口。

    空调机盖了十几年的灰，泛了不健康的黄，轰隆隆的，似乎在宣称自己宝刀未老。

    关志军还在胡思乱想，仲弥却不知情——他在想那个休学生。

    虽说答应了韦小娟试试，但自己什么也不做回来直接告诉她拒绝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可万一那个休学生告状呢？他还不清楚他对他是怎么想的，也不清楚他的为人。如果让人误会他在歧视他的话自己岂不是会受到很多麻烦？

    ……

    仲弥不动声色吃完面，抬头间，对方也恰好停筷。

    他们之间也没一开始那样尴尬了，眼神交汇，似乎在寻求对方为自己答疑解惑。

    可他们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

    *

    昏暗的房间，萦绕着不太好的气息。

    坐床头上，混乱的人，快要窒息。

    他蜷抱着自己的身体，颤抖似由骨髓向外蔓延，手不安分地在自己的皮肤上来回游走，混沌之中却又精准掐住每一个点，痛不欲生。

    那个狭小、杂乱、昏沉的发泄口，是卫生间。

    卫生间里唯一一个窗户被挤在盥洗台和瓷壁围成的角落里缩瑟。天尚未亮个明白，青灰色的光线迷迷蒙蒙泛进窗，惹得周围一切事物阴森可怖，像野兽藏匿在墨色中的瞳。

    背影狰狞暗淡，跌跌撞撞进了门。

    手里提着开水瓶。

    “嘭”的一身木塞落地，尚处于九十度的开水哗啦啦侵入盆里。水蒸气在凌晨活不了太久，遇冷液化，纷纷扬扬飘进他的眸。他不禁眯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实在是太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早已溃烂到不成样子的皮肤毫不犹豫躲进水里，他们在开水的侵蚀下软化脓起，血色侵染了一盆青天。

    灼热的痒意猛然被压下一阵，痛感在筋脉间游移、放大，像是攻城略池的野蛮军队，一段时间后便掌控了感官的主导权。

    只是太短暂了，短暂到还没来得及让他舒一口气，痒意大军便再度袭来，一度麻痹少年脆弱的神经。

    痒痛间较量，胜负难舍难分；残败的皮肤组织在开水里狂舞，兴致盎然未消。

    他是被囚禁在血肉之躯的瘾君子，一百摄氏度是让人欲罢不能的毒药。

    ……

    黎明的动作未免太慢，慢到水烫了又凉，凉了又烫，慢到少年全身皮肤被一寸寸撩拨洗礼，又一点点肿起，烧起……

    当极致的痛战胜如厉鬼叫嚣的痒后，世界清静了——

    ——但□□难消，终卷土再来。

    ——

    明日是从海上缓缓爬起来的，和每一个昨天的此刻一样，安抚被凉透的每一方海水与每一颗沙砾。

    礁石得不到温暖，寒气四溢，同周遭弥漫的温潮相抵触，霎时冻醒了上面躺的平稳却眉头紧锁的人。灵颤的睫毛上还有少许上天许意的、新鲜出炉的露水。

    微光刺开他的眼皮，他下意识揉了揉眼，血丝却又蠢蠢不安溜出来。

    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眸子神漠涣散。

    趁着他呓语，几缕清光偷得闲隙探进他的脖颈。那里肤色隐隐深于其他地方，凑近了看，还能瞧见几条细微参差的皱纹，看着苍老……

    他摩挲了几下脖颈，渐渐回了点神。

    卫生间真不是个好地方。

    凌晨的卫生间更不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