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田的竹棚新搭不久，青竹竿带着点青皮，被日头晒得泛出浅黄。棚顶蒙的细纱是月娥从镇上换来的，原是供销社包糕点的衬布，洗得发白，风过处簌簌地响，像姑娘家低低的笑。

    月娥蹲在棚下，指尖刚触到天麻新抽的芽，就猛地缩了回来。那芽嫩得能掐出水，裹着层薄薄的白绒，沾在指腹上，痒丝丝的，像陈青山看她时的眼神。

    “青山哥，你这狼牙磨得真亮。”她没抬头，眼睛盯着土里冒出的嫩黄，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棚角的蜻蜓。

    陈青山坐在田埂上，屁股底下垫着块粗布，是月娥给他缝的，上面还留着她绣错的几针兰草。他把狼牙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手心转着，红绳在掌心勒出浅浅的印子。“打那只狼的时候，牙崩了点碴，”他用拇指摩挲着狼牙尖上的小豁口，声音闷闷的，“磨了半个月才平，夜里就着油灯磨，秀莲总说我瞎折腾。”

    提到秀莲，两人都静了静。风穿过竹棚，细纱晃得更厉害了，把远处的蝉鸣都筛得碎碎的。

    祠堂那场风波后，村里的风言风语像被太阳晒过的露水，渐渐没了影。刘老婶是个热心肠，挎着菜篮子走东家串西家，逢人就说：“秀莲走的前一夜，我守在跟前呢！她拉着月娥的手，把银钗往人手里塞，说‘这妹子心细，能替我照看着青山’。”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秀莲当时咳了三声，叹了口气都学得分毫不差。

    王二婶原本还想嚼舌根，那天在井台边撞见月娥挑水，刚要开口，就被张桂兰堵了回去：“二婶子，秀莲自己都认的事，你操那闲心干啥？难不成你比秀莲还懂她男人？”王二婶撇撇嘴，拎着水桶悻悻地走了，井水晃出的涟漪里，映着她耷拉的嘴角。

    陈青山帮月娥修房子时，特意多和了两筐泥。土坯墙砌得比原来高了半尺，墙头还压了圈碎瓦片，防着夜里的野物。他没提让月娥搬回去的事，月娥也没说要走，就这么住着。白日里他去队里上工，她在药田忙活，傍晚他扛着锄头回来，总能看见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锅里温着的玉米粥还泛着泡。

    就像田埂上挨得近的两株玉米，根在土里悄悄缠了，枝桠在风里碰着，谁也没说破，却都心里透亮。

    傍晚收工，夕阳把云彩染得通红，像月娥绣帕上晕开的胭脂。陈青山扛着锄头往家走，锄头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沉甸甸的。月娥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蓝布包，里面是刚烙好的玉米饼，用棉絮裹着，还温乎着。饼上撒的芝麻是她攒了半个月的，炒得喷香，隔着布都能闻见。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在土路上叠着，分不出谁的胳膊谁的腿。快到山脚时，陈青山突然停下脚，锄头“当”地杵在地上，震起几粒尘土。

    “月娥妹子，”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紧，“今晚……你能陪我去药田那边走走不？”

    月娥的心跳“咯噔”一下，像被锄头砸中了似的。蓝布包勒得手心发疼，里面的玉米饼仿佛突然沉了许多。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尖沾着点泥，是从药田带回来的。“嗯。”她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怕他听不见，又轻轻“嗯”了一声。

    药田在山腰上，离村子里许地。月亮刚爬上山头，像个刚剥壳的鸡蛋，白生生的。山风带着点凉意，吹得竹棚的细纱哗哗响，把天麻的清香都卷了过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往人鼻子里钻。

    陈青山蹲在田埂上，摸出烟袋，烟荷包是秀莲绣的，上面的并蒂莲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捏了撮烟丝塞进去，又掏火镰，“咔嚓”擦了一下，火星子在黑暗里亮了亮，又灭了。他把烟袋重新塞回兜里，手指在膝盖上抠着泥土。

    “月娥妹子，”他吸了口气，胸口鼓了鼓，像是攒了很大的劲，“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月娥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细的，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地里没人管的豆苗。

    “我是个粗人，”陈青山的声音有点抖，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不会说好听的。以前秀莲在的时候，家里的针线活都是她弄，我连个纽扣都钉不好，线总缠成疙瘩。我打猎还行，可这日子……过得糙，灶台上的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

    他顿了顿，转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是风吹日晒刻下的印子，一道一道，像姑射山的小路。“可我想对你好。”他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映着竹棚的影子，也映着她的脸，“我想每天天不亮就去给你挑水，缸里总满着；想把柴劈得细细的，让你烧火不用费力气；想让你锅里总有热饭，身上总有暖衣。我想……”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照顾你一辈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重，像锤子敲在棉花上，闷得人心里发颤。

    月娥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不是没想过，从他冒雨送柴，把干柴往灶房里塞时；从他护着药田，胳膊被石头砸得流血时；从洪水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