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玉仪醒来后，夜被洗净了。

    干净如明月，空明似静水。

    眼前虚无的点一动，没有穷尽的轨迹成线似有似无，有几分幻美。

    回首过往，在此情景下，自然而然浮在心头的却是他藏起来的，那只属于某一个人的记忆。

    亦是从那似曾相识的琴音响的那一刻起，他就被一眼看穿了，他心底居然固执地记住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那个人不存在，是梦里更美的梦。

    那是崔玉仪的梦，犹如女儿家的绣房，饰纱笼，琴剑瓶炉。

    在梦里，他有了亲人。

    当年因爱生愁，郁结于心，他被师尊赠与渡情香，欲要短暂坠落温柔乡，勘破佛心。

    香烟的烟缕吐出甜腻的花香，打了个旋才消灭。带着些奇艳色彩，他被带入一处地方，遇见了生命中让他失去慈悲佛道的最后一道劫。

    梦外，梦中。

    他的师兄都先抛弃了他。

    *

    夜，春夜。

    阴云聚顶。

    滂沱大雨灌满了山上的数座宫殿，并在其中不停涌起惊涛骇浪，只为赶在门主归山之前，洗净这地上还在不断滋生的红血。

    只见天上地下，全是崔玉仪的血，也只剩下他红的血。因为他在自己成婚之日的阴时，站在最高的玉阶之上高挥一剑，斩进自己的颈子灭杀生魂，唤醒睡去的死魂血溅青天。

    这是极其残忍的祭情大阵，种种束缚和琐碎的狭隘之角不引灵气和道法捏形，它的罪恶是极其隐秘的，全靠施阵者的心血和灵魂做引。

    记忆里，当时就如眼前光景。

    昏黄的夕阳早早西沉，黯黯的水面印出枯灰的枝干，一派将死之相。

    山上入夜，凛冽冷风无形之中摧折着他身体泄露出去的每一寸肌肤，慢慢割掉他对这次婚礼大典的满心欢喜，和对那人濒死的期待。

    崔玉仪他退了几步，茫然环顾四周。

    入目，山上皆白，死寂静声。

    初见那是天色晴朗的早上，他看山上景色是之澄明，善洁似雪。后来为之哀伤时，夜色频频降落，景色便为之颓败。

    此时，他疯狂了，心死了。

    他看白色为之心伤，见雪般心冷。

    只看他空荡荡的婚宴上没有任何喜庆的艳色，他身侧也没有另一红衣新郎相伴。山上的人皆是身穿白衣缟素，随便说着玩笑话，嘲讽冷语就是他们带来的祝福话。

    崔玉仪看着那百双只眼睛闪着不定的游光，绿幽幽犹如恶狼。他们只想寻机扑身上来，撕下他一块香喷喷的“肉”。

    可不，压在灵魂上的门主一走，他们丑态百出，不再掩饰。在如此白洁的山上粉饰太平，人前故作亲热，真是让人乏味。

    心冷了，看山上也就冷了。

    再想当初，他被慈止微小心护着登上太上。他以为他会再爱他一点，他以为他还能苦心经营出交命好友。但他与山上这群修道天骄格格不入实在太多，现实中就似孤身而来的一样，只有自己的影子站他身后撑他腰身。

    慈止微啊，那高高在上的门主天下事尽知，归山那日红遍高空，那红刺得山上百双只眼睛三十天不合，他又怎会不知他祭情还天了呢?

    他如此狠决，抛弃一切承下玄姓大族的责任，只为活下去，去让自己找到一个能死心的答案。

    想想，为什么他能爱他如命?

    他不想爱了，好不好?

    可能是临近再也不见，崔玉仪想到了他们最开始的时候。思量半晌，他略为吃惊，他居然爱慈止微对无情大道的那份执念!

    慈止微他对无情大道的执念就如山尖冷雪，虽为执念却不入混沌、不染腥臭淤泥。这样别样的执念让他景仰他，并逐渐转化成深深的爱慕。

    他觉得自己生得好看，闺阁中的贵女无不爱他，连那威武雄壮的将军都能爱他痴狂，就觉得既然自己这般人物疼爱他，那他也必然能爱上他。

    结果就是现在模样，最后的最后是满地狼藉，他亲手埋送自己，埋送一切。

    为什么他能爱他如命，百年不移?

    深处说，恐怕也真是他那傲慢自大的心在作祟。他不信他真的不爱他，只能拼命地把自己的爱涨满，然后灌输给他。也可能是他的国破了，家亡了，他无处可去，只有爱他是他活着的念想。

    想着以前从不敢细想的痛苦回忆，崔玉仪脸上却笑得越发没心没肺。

    天上升起月，孤挂高空。

    昏暗的脚下看不见皎洁的月光，他被扣在黑暗中独行。

    崔玉仪踏出重重一脚，驱散身前白云。他冷脸抹掉了面上厚腻成花的白粉，舔了口带着铁锈血味的口脂，素白的脸娇艳如花，妩媚清亮的凤眼蒙上轻雾，阴沉沉的浮动。

    这是崔玉仪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