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章 汉室(10/11)  祥瑞:王莽和他的时代(出版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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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荐下,甘忠可的学生夏贺良进入哀帝的视野。李寻曾是元帝丞相萧望之的属官,精通天文灾异之学,常说汉家将会遭遇大洪水。在王氏家族推荐下,李寻被任命为骑都尉,专门管理治水,一时风头正盛。

    夏贺良也主张老师的“再受命”之说,很对李寻的口味,李寻就举荐了他。

    由此可见,此时的汉廷已经完全不避讳谈论皇室天命中衰,哀帝所面临的政治危机到了何种程度可想而知。

    夏贺良先待诏黄门,在内廷门口随时等待召见。哀帝多次和他深谈,觉得他从甘忠可那里学来的一套东西听上去确实很有道理:汉家历数中衰,必须要再受命,改元易号,才能避免权力的失落。

    这很符合哀帝的意图,操作起来也不复杂,他就在即位的第二年建平二年(公元前5年),根据夏贺良的设计,下诏开启了汉家再受命的改制。

    此次改制在礼仪上具体做了什么,有哪些图谶祥瑞,有何种受命之符,如今已不得而知。但改制的思路很清楚:既然是“再受命”,就把建平二年改为太初元将元年 17 ;既然要让尧的后人禅让给舜的后人,那就不妨给自己加上舜的称号,自称“陈圣刘太平皇帝”,并大赦天下。

    这个称号实在太诡异了,舜的后裔是陈氏,王莽在追溯祖先的时候,也是追到陈氏和舜帝。把“陈”加诸帝号之上,帝号里同时保留刘姓,就意味着哀帝既是尧后又是舜后。这种做法,颇有些异想天开,也的确是空前绝后,但平心而论,哀帝敢于回应如此重大事件,还能创造性地尝试解决问题,确实有武、宣之风范。

    然而,只过了一个多月,事情悄然发生了变化。

    李寻、谢光看到夏贺良的建议被皇帝采纳,很是振奋,想一蹴而就,借着再受命改制的机会掌握外朝大权。这显然冒犯了哀帝。他重用夏贺良,是要把儒家的这套“德衰”“受命”理论的阐释权抓在自己手里,不是要委政于他们。李寻的做法等于是政变。哀帝马上下诏废除改制,处死夏贺良,李寻和谢光被流放到敦煌。

    一场奇异的“再受命”改制,轰轰烈烈地开始,匆匆忙忙地结束。以至于后人常说这是一场闹剧,将其作为哀帝不承皇冠之重的证据之一。其实,放在汉朝人浓厚的鬼神观念和深信不疑的儒家信仰背景下看,这并不像一场闹剧。

    哀帝很清楚这次改制的边界,自始至终把控着节奏,他亲自发动,亲自终结,很明显只是想以汉武帝“缘饰儒学”的方法,用形式上的“再受命”来弥缝物议、引导舆论。一旦觉察改制要挣脱皇权的掌控,向着实质上的政变演进,他就果断停止,以绝后患。

    所以这并不是闹剧 18 ,甚至颇有一些帝王术的色彩。

    与之相似,哀帝对董贤的意图也是耐人寻味的。以他追慕武、宣的宏伟抱负和身处汉室末世的阴郁心态,以及聪慧的才能,他眼中的董贤不太可能只是一个身体欲望下的佞幸,而是他对汉室走向的重要安排,试想,假如哀帝长寿,董贤未必不会随之成长为成熟的政治家,到那时哀帝再把江山禅让给爱人,难保不会被认为是尧禅让给舜的壮举。但病痛的身体、早逝的时运、阴鸷的心理,使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哀帝以区区二十几岁的年龄,承受着有汉以来所有的代价:

    汉武帝完成的“建政”,使皇权集中在中央,皇帝高度专制,诸侯王已无力无心拱卫,所以哀帝在世时还可以比较牢固地把控政权,一旦突然身死,权力瞬间旁落;在刘姓“改姓易代”的背景下,他留下的权力真空导致了汉朝统治的权力危机。

    汉宣帝完成的“建国”,形成了王霸平衡的“汉道”。但儒家经过元、成两代帝王的推崇,到哀帝的时代已演进为朝野深入人心的信仰,且与灾异、符命密切结合,霸王之道的平衡被打破。汉宣帝设计的中朝外戚、外朝儒臣相互制衡的权力格局,也因为外戚王氏家族的儒家化而消解。

    今人陈侃理说,“汉家天下的文化危机先于社会危机来临,神学权威先于政治权威衰落。政治文化的危机反过来又加剧了政治和社会的现实危机。 ” 19 再加上频出的灾异,连续两代皇帝绝嗣,皇室的命运已经注定。

    哀帝这个年轻的病弱皇帝怎么承受得了呢?

    待到哀帝身死,王莽仓促掌权,并在朝野的赞许之下,一劳永逸确定了宗庙的礼仪制度,把哀帝改回去的郊祀制度又改了回来。从汉元帝初次启动宗庙改制至此,三十年间,皇室对这宗庙和郊祀的改制反反复复不能定夺,又没有能力置之不理,意味着皇室已然失去了主导政教的权威。而这两件事最终成就于王莽,又恰好证明了王莽既能够稳定政局,又有资格定夺改制。

    至此,汉室的权力已经彻底被王莽掌握。人们也更加相信,选择王莽就等于选择了理想、选择了正义。只有王莽,才能将儒家改制从这些宗庙祭祀的礼仪制度向实质性的经济、财政、文化、内政、外交等全方位的变革大踏步迈进。

    13.沉默的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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