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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很好,但很难落地:
莽之制度烦碎如此,课计不可理,吏终不得禄。各因官职为奸,受取赇赂以自共给。 15
“烦碎”二字意味着什么,大抵可以想象。不仅没能发挥激励作用,连起码的俸禄都发不下来,官吏们没钱养家,只能贪污受贿。
不论是行政区划的短时间内大规模改名,还是烦琐无法落地的俸禄制度改革,以及皇帝抛开官僚体系处理海量普通行政事务,一定会严重影响行政机器的运转。王莽曾担任大司马、安汉公,总揽行政事务多年,管理经验丰富,怎么会不了解这一点呢? 16
这可能仍然源于他改制后对官僚机构的定位。
在他想象的图景中,他坐在天下正中制礼作乐、发号施令,天下自动得到治理;各地的官僚、诸侯仿佛“神职人员”,道德上以身作则最重要。在这个图景里,俸禄的绩效管理会使官吏们主动干好工作,改名也会令治理更加有效而不是变得混乱。
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也不难理解。历史上,每个时代总有一些人认为,只要实行了什么样的制度,社会就会立刻变好。但事实是,维系一个版图庞大的国家很难,古代更难。周代采取封建制,是因为没法中央集权,只能委任诸侯自治,以宗法和礼乐维系忠诚。秦汉帝国演变为中央集权,就必须采取郡县制度,派出官僚治理。新朝虽然标榜实现了周代的礼乐,内里还是中央集权的帝国,当然也必须实施郡县制,官僚机构不可或缺。
后果很快就显现出来。
行政体制的混乱,决策链条的断裂,使得新朝的统治机制从效率降低逐渐走向崩坏。
在中央,王莽的亲力亲为确实避免了大权臣的出现,却制造了许多小权臣;他们发现王莽根本干不完这些工作,就扣下一些事情不报,进行权力寻租。一些从郡县来到长安上书的官员,迟迟等不来回复,长年滞留于此。长安的卫戍部队都是从郡国征召来服役的,按照制度应该定期轮换,但这事儿没人管,竟然连续三年没有轮换。
地方上就更严重了,行政区大量改名,就得重新刻制印章,吏民对这些名字也很生疏,诏书里提到一个郡县的名字,怕大家不知道是哪里,还得在后面缀上原来的名称。
而行政区划的剧烈更改,导致地方上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无政府状态。有的郡县职位空缺得不到及时补充,剩下的官员身兼数职,疲于奔命,或是大权独揽,无人制衡;有的地方官趁机大搞腐败,盘剥百姓。郡县的诉讼案件大量积压,监狱人满为患,有人没有罪也被长期关押,最后被放出来不是因为案子办完了,而是赶上了大赦。边境的军队因为行政调度的失效,粮草供应跟不上,一些军队出现了哗变。
俸禄的无法落实和地方上的无政府状态,使得各级官吏对王莽离心离德,对新朝的热情也渐渐消退。按照常理,皇帝越是集权,官僚体系越是趋向于暗中对抗,王莽虽然大权独揽,有效权力却日益萎缩,没法有效传导到地方,甚至号令不出长安城。基层官员利益受损更严重,后来更始帝和光武帝起兵的队伍里,有大量新朝的基层官员加入。
王莽对这些后果,很可能茫然无知。这可从太傅平晏去世后,他选拔唐尊接任太傅之事略见一斑。
唐尊在汉末就是儒学名士,也是王莽最坚定的支持者。成为太傅之后,唐尊身着简朴的小袖短衣,出行时乘坐母马拉的柴车,居家时在干草上坐卧,吃饭时用瓦器当餐具,还把这些粗陋的餐具送给公卿,暗示他们也要勤俭。有时候,唐尊出行时看见男女并排走路,觉得有伤风化,就学着《尚书》里的“象刑”,把男女行人的衣服用红色涂抹一番,象征性地惩罚一下。
王莽听说后,大为宽慰,下诏让公卿们都向唐尊学习,把唐尊立为官僚的楷模,封为平化侯。
因为此事,后人常说王莽迂腐。其实并非如此,因为这就是他眼中官僚应该具有的样子。
注释:
1 《汉书·王莽传》,第4116页。
2 《汉书·王莽传》,第4116页。
3 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第一讲。
4 《汉书·王莽传》,第4135页。
5 《汉书·王莽传》,第4153页。
6 有说是横搜五次。但据汉武帝大搜十几日之情况推测,当是一次五天。
7 “附城”的情况较为复杂,如桓谭被封为“明告里附城”,《汉书》明言这是他曾担任使者、擅长“明告”(宣传)的意思。出土的新莽简里,有奉圣里、通耻里、墩谶里、仁勇里等,从字面看也是如此。但“里”是县下的行政区,与郡县性质不同。例如北京有“建国里”社区,既是存在的地区,也是美称。
8 阎步克:《诗国:王莽庸部、曹部探源》,载《中国社会科学》2004年第6期。
9 以上汉代诸侯王的册命礼仪,参李俊芳:《汉代册命诸侯王礼仪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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