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肉被拌上盐和药草挂在灶房后头晾晒，粥锅里只余半瓢浓汤，灶膛的火星还未熄尽，仍在黑暗中闪着红光。

    吃饱喝足后，有人歪在墙角，有人倚着门槛，也有人坐在廊下说着白日的见闻，话语声稀疏，却仍带着饭后的安稳和踏实。

    林青禾将草席铺在院中，让众人围坐下来。

    这场饭后的小聚，并不只是为了话家常。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她必须开口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月华如洗，四野安静，仿佛世道真的要转好了。可她心中却越发不安。越是这样的静，越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这几日，小院的日子过得算不错。”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四周的人都安静下来，“菜有了，米也添了一些，肉汤都喝上了。”

    “可我得说一句让大家不太爱听的话。”她看着那一双双望来的眼睛，缓缓开口。

    “眼下这日子，看起来是好，可实则是悬着的。”

    院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孩子们已经睡下，余下皆是能听懂话、能做主的人。

    “我知道大家都喜欢花溪。”林青禾直言道，“这里有屋顶、有城墙、有官府、有集市，比山中强太多了。我们从进城到现在，先是极寒，再是疫病，但也总算是熬过来了。”

    她顿了顿，继续：“这段日子大家都盼着能在花溪扎根，说不定在这里过完余生。可我必须提醒大家——现在不是扎根的时候。若真在这时候安下心，才是真的危险。”

    她环视四周，没有人接话，但她也没停。

    “从那次征粮开始，城里的风就变了。你们可能没太放在心上，可我一直记着。花溪这地方偏僻得很，以往朝廷也懒得管，可如今，连这里都来人要粮，这说明什么？”

    她抬手，语气微重：“说明外头乱了。且乱得很。”

    “再想深一层。征粮之后是什么？征工、征兵。若真撑不住，花溪这样的小城首当其冲。更别说——一旦有人打到这里，花溪的城门是保还是弃？我们是守是投？若是围了城呢？我们还能出去吗？”

    她说得冷静，可落在众人心头，却像一瓢冷水泼在热锅上。

    有人露出茫然，有人悄悄皱眉，也有人下意识地望向林杏枝和林青山。

    “我不是说一定要马上走。”林青禾语气一缓，“可我们必须准备起来，备粮、备药、备路。把家当捆成一卷、板车修一修，菜种得再勤快些，消息打听得再多些——一旦局势变，我们说走就得走。”

    她看着那些怔怔听着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一处角落。

    孟阿翁坐在那里，一直未出声。他神情沉静，拄着木杖，眼中有光芒在跳。

    林青禾朝他点了点头。

    孟阿翁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望向院中众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沧桑。

    “你们不懂花溪城以外的世道，是因为还没真正见过战乱。”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我见过。”

    “我从前在宁远府做小吏，北方干旱，异族入侵，我亲眼看着城破那日，县令弃城而走、城中乱成一团，守军投降前喝了最后一碗酒，半数自刎。女人被掳，孩子饿死，尸体堆在城门口都来不及埋。”

    有人屏住了呼吸。

    “我们一家侥幸逃了出来，活了下来。可那之后我就知道，安稳不靠城墙，不靠衙门，只能靠自己。”

    他缓缓回身，看向林青禾，“林姑娘说得没错。北边已经顶不住了，朝廷手里已经没粮、没人，南边也守不住——迟早有一天，战火会烧到我们脚下。”

    一句话落下，院中一片沉默。

    周晓萍脸色发白，小声道：“可……咱才刚安顿好，小院才种上菜，孩子们也才不咳嗽了……”

    “谁愿意走？”林杏枝叹息，“可要是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咱们还要逃吗……”罗玥咬着嘴唇，“可咱们还能逃到哪去？”

    没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因为没有人知道。

    但有人悄悄抬起头，看向林青禾。

    那眼神里没有依赖，只有一种被风雪捶打后仍不熄的信念——她不说的话没人敢信，但她说了的话，就没人敢不听。

    林青禾察觉到了，她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握了握身边小青麦的手。

    小青麦在梦中蹭了蹭她的胳膊，又睡熟了。

    火光微微跳动，众人围坐着，有人眼眶发红，有人长叹一声，也有人沉默地低头，用指节敲着膝盖，似在思量。

    这是场饭后的谈心。

    没有劝，也没有逼。

    只是她们彼此之间，站在火光之下，把未来最可能发生的事摊开来看——看清了，就能不慌。

    林青禾知道，她该说的都说了。

    能不能转念，是众人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