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卫东坐在她旁边，县环保局局长马有田坐在对面。

    马有田五十岁左右，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恭敬。

    他把一摞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苏晴面前。

    “苏市长，这是河口村及周边三个监测点的全部原始记录，最近三年的都在这里。”

    苏晴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记录做得很规整，每一个数据都填写在印制好的表格里，字迹工整，签名齐全。

    苯、甲苯、二甲苯、化学需氧量、氨氮...每一项指标都在国家标准范围内，有的甚至远低于限值。

    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马局长，这些数据，你自己信吗？”

    马有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

    “苏市长，我们的监测都是严格按照规范进行的，采样、送样、分析，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可查。”

    “那村民自己送检的样本，为什么检出了苯系物超标？”

    “这个...”

    马有田咳了一声，“民间的检测机构，资质参差不齐。采样过程也不规范，可能存在污染。”

    苏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头对陈芳说：

    “让市环保局的人进来。

    市环保局副局长姓秦，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是苏晴从市里带下来的。

    他走进会议室，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采样箱。

    “秦局长，你跟马局长说说，市里的采样规范是什么样的。”

    秦局长把采样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整齐地码著采样瓶、标签、封条和一次性的采样手套。

    “市里的规范是——采样人员必须持证上岗，采样点由第三方随机选定，样品采集后当场加贴防伪封条，一式三份，采样人、被采样单位代表、见证人三方签字。

    样品送检全程gps定位监控，实验室分析实行盲样检测制度。”

    马有田的脸色开始变化，不是变白，是变灰。

    “马局长。”

    苏晴的声音很平静，“你刚才说民间的检测不规范。那我们用市里的规范，重新测一遍，你看怎么样？”

    “当...当然可以。”

    马有田的声音有些干涩，“只是苏市长，宏达化工是柳林县的纳税大户，如果贸然停产——”

    “它是不是纳税大户，跟它有没有排污，是两件事。”

    苏晴打断他，“纳税再多，该停就停，这个道理，不需要我教。

    马有田闭上了嘴，苏晴站起来，对秦局长说：

    “现在就去河口村，按照市里的规范，重新采样。采样点让周老蔫他们选，全程录像。”

    秦局长点了点头，拎着采样箱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晴、陈芳、江卫东和马有田。

    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马有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苏晴重新坐下，翻开那摞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江卫东的额头一直在冒汗，不停地用纸巾擦。

    马有田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苏晴的手指停在一页记录上。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数字上——化学需氧量的数值，三月、四月、五月，连续三个月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一模一样。

    她翻到下一页。

    六月、七月、八月，又是一个连续三个月的重复值。

    “马局长。”

    马有田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们县环保局的监测数据，连续三个月，同一个监测点，同一个指标，小数点后两位完全相同。你告诉我，自然界的水质，有可能连续三个月分毫不差吗？”

    马有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这不是监测记录。”

    苏晴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是抄作业，而且抄都懒得抄得不一样。”

    马有田的手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市长...可能是工作人员录入的时候...疏忽了...”

    “疏忽了三年？”

    马有田不说话了。

    苏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柳林县城的街景，傍晚的阳光照在对面楼房的瓷砖外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背对着会议室里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马局长，我现在不问你别的，我只问你一句——宏达化工，有没有问题？”

    身后是漫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