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市长，赔偿款发下去了，一百三十七户，每户两万，一分不少。河口村的村支书陈德厚亲自盯着发的，每一户领钱的时候都签了字、按了手印。发放过程的照片和视频，村支书明天一早送到你办公室来。”

    苏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村民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有的哭，有的骂，有的问什么时候能把厂子关了。陈德厚跟我说，有几个老太太领钱的时候拉着他的手不放，说她们的老头子就是喝了那个水死的，问能不能把老头子那一份也补上。”

    方志文的声音有些沙哑，“苏市长，两万块钱，够干什么的？种一亩地一年净收入不到两千块，两万块顶十年。但那些死了的人，十年能活过来吗？”

    苏晴没有说话。

    她想到了周明昊遗书里写的那句话——“河口村的十七条人命，我还不上了。”

    她还想到了周正源在码头上说的那句——“陈有田等了二十五年，没等到。”

    “方书记，体检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卫生局的张局长明天一早就带队下去，市人民医院抽调了十二个医生护士，带着设备直接到河口村村委会设点。连续三天，所有在污染区居住超过三年的村民，全部做肝肾功能和血液检查。

    张局长说了，如果查出来有问题的，市人民医院先收治，费用从市里的公共卫生专项资金里出，不够的再向省里申请。”

    ..........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每看完一份就放在旁边，摞成一摞。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苏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表情。

    他看材料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皱眉，也没有点头，就像是在读一份普通的公文。

    但苏晴注意到，他在看到周明昊遗书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沈楚雄”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只有不到一秒，但苏晴捕捉到了。

    陆一鸣把所有材料看完，抬起头，看着苏晴。

    “青川副市长兼公安局长，省厅下来的，在青川待了一年多。办过李正豪案、周明华案、郑国华案，现在在办宏达化工案。”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背熟了的履历，“你的案子办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这些材料里，有些东西的来路不是很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苏晴脸上，像一把手术刀。

    苏晴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陆书记，来路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陆一鸣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认可的表情。

    “你说得对，来路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假。”

    他把那摞材料拿起来，在桌上顿齐，重新装回档案袋里。

    “这些材料，省纪委会一件一件地核实。但如果核实下来，每一样都是真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省环保厅、省国土厅、省建设厅、省城几个区的政府、几家国企，会有二十多个干部同时被立案审查。意味着省城政商两界会有一场地震，意味着沈楚雄用十年时间编织的这张网，会被撕成碎片。”

    陆一鸣的声音始终很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在讲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但也意味着，撕网的人，会被网上的碎片划伤，苏晴同志，你准备好了吗？”

    苏晴看着陆一鸣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陆书记，河口村的水，苯系物超标一百二十倍，那些村民喝了二十年，十七个人死在这二十年里。

    我是青川的副市长，分管公安、司法、信访。这些人的家属来上访过，来找过我。我能做的，就是把案子查到底。”

    陆一鸣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晴。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的背影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三天后，省纪委会同时采取措施，控制这二十七个节点人物。省公安厅会同时搜查沈楚雄公司的所有办公地点和住所。

    省检察院会同时对沈方明、沈楚雄兄弟立案侦查。这是一次联合行动，行动代号——清网。”

    他转过身，看着苏晴。

    “你在青川的任务，是确保宏达化工案的证据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出现问题。你手里的周明昊遗书和魏国良口供，是整个案件的逻辑起点。如果这两样东西出了问题，整个案件的基础就塌了。”

    苏晴站起来：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每看完一份就放在旁边，摞成一摞。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苏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