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一个不知才学如何的落魄寒门，心气再高、长得再好又如何？没有傲人的家世铺路，中举谈何容易？就算侥幸中举，没有人脉、门路、财力，何来高官厚禄？”

    陈夫人的怒声刚落，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转身，落寞地离开了。

    正是陈绮月。

    她早已在门外偷听，得知自己的婚事被家人随意定下、又随意退去，从头到尾，她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陈绮月脚步虚浮地走在后院的青石路上，心中满是无奈与酸楚，不是为那位不知姓名的公子伤心，也不是为那桩作废的婚约难过，而是为自己的身不由己，为笼中鸟一般的人生，她早就明白自己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像一件精美的器物，被家人精心打磨，待价而沽，只为换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稳固陈家的地位。家人虽疼爱她，但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心意向往，从来都无人在意。

    回到自己的闺房，闺房依旧雅致，窗明几净，熏香袅袅，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那本被她翻得卷了边的《西游记》。

    她走到书桌前，轻轻坐下，指尖颤抖着翻开那本漫画。

    页面上，石猴破石而出，金毛蓬松，眼神桀骜，向着天地嘶吼，无拘无束，自在逍遥。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生动的模样。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中的孙悟空，从花果山称王，到漂洋过海拜师，再到大闹天宫，这只猴子敢与天争，与命斗，活成了她最向往的样子。

    而画出这只猴子的华斋先生，一定是个心怀山海、通透自由的人吧。

    他能执笔绘天地，写尽世间快意，不用被门第束缚，不用被婚事捆绑，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

    陈绮月轻轻摩挲着书页，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不敢言说的向往。

    不是爱慕，不是痴念，是困在牢笼中的人，对自由的极致渴望；是被规矩束缚的闺阁女子，对能执笔写心的才子的由衷敬佩。

    她羡慕孙悟空的自由，更敬佩华斋先生的才华，也羡慕那个素未谋面的吴公子有对自己婚姻说“不”的风骨和勇气。

    可这些向往，她只能藏在心底，藏在这本小小的漫画里，不敢对任何人言说。

    她拿起笔，铺好素笺，照着绘本，再次临摹孙悟空的模样。笔尖落下，却始终画不出华斋先生笔下的灵气，画不出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因为她的手，被规矩困住；她的心，被门第束缚；她的人生，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蒹葭，” 她失落叹气，唤来丫鬟，声音带着一丝期待，“书铺的《西游记》，下一话可曾到了？”

    蒹葭连忙回道：“小姐，还未曾到，听说下一话上市，还会有华斋先生的新海报呢！”

    陈绮月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丝亮光：“那便多留意着，下一话一到，立刻买回来。”

    “是，小姐。”蒹葭见小姐闷闷不乐，建议道，“近日天气甚好，云栖山风景极佳，小姐何不邀请一些姐妹去踏青赏玩？”

    陈绮月合上漫画，兴致缺缺道：“再说吧。”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书页一角，仿佛是那只灵猴，在悄悄安慰着这个困在深闺中的可怜女子。

    远在云泽县的吴家，等苏氏收到吴珺琒告知已退亲的书信时，已是半月后，她正在缝补衣物。看完信上的内容，她手中的衣物“啪嗒”掉在地上，眼眶瞬间通红。

    “吴致业！你这个该杀千刀的东西！”苏氏攥着信纸，气得浑身发抖，“你竟偷走定亲文书，私自退亲，还吞了陈家的银钱，毁我儿婚事！”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心疼远在晋州的儿子，独自面对陈府的轻慢与羞辱，却还要写信安慰她莫要将亲事放在心上，以后更不要再提，儿子心中的委屈，她一想便心如刀绞。

    是她这个娘没本事，好好的亲事都护不住！

    吴姝禾坐在苏氏身边，拍着娘亲的背，宽慰道：“娘，你莫要生气和难过了，哥哥在信中既然说了无心这桩婚事，便不会违心说这话，哥哥是个有主意的人，他定会为自己的婚事筹谋，我们且安心等着吧。等哥哥高中，何愁寻不到好人家的女儿？”

    苏氏拭去眼角的泪，点点头：“是娘亲魔怔了，一心想着陈府的门第对你哥有助力，从没想过陈府会看不上咱们家。你说的对，琒儿是有主意的人，且等等吧。”

    朱门深宅，旧亲两清，一场被随意摆布的婚事，终成过往。而吴珺琒心中，对父亲死因的疑虑，却愈发深重。

    陈允恩这条路走不通，那只能自己调查了。吴珺琒想从东明书院的仆役开始打听，这些待得久的仆役可谓是书院的眼线，定然知道不少秘辛。

    东明书院的藏书阁藏在书院西北隅，古柏环伺，青瓦覆顶，三层木楼拔地而起，楼内书架直通屋顶，卷册堆叠如山，墨香与陈年纸张的清气缠绕，是整个书院最沉静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