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深继续道：“我父亲为人耿直，一辈子恪守仵作本分，验尸从不掺假。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依照尸体真实状态，写下了完整的验尸文书。可这份报告递上去的次日，我父亲便失踪了。”

    吴珺琒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光骤然沉凝，安静聆听，没有打断。

    “足足三日，杳无音讯。”朱深声音发颤，带着恐惧与无力，“等他再回来时，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一语不发，闭门不出数日，亲手撕碎原本的验尸报告，重新誊写了一份，将所有尸检异常尽数抹去，只定论普通溺水身亡。”

    彼时年少的朱深，早已察觉不对劲，反复追问缘由。可素来温和的父亲，第一次厉声呵斥他，只含糊留下一句“莫问、别查、保命”，便再也不肯多言半个字。

    以往，他最是讨厌我偷懒不学验尸知识。从那之后，父亲却不再说教我，也不再如往常那般认真教我验尸知识。

    “后来数年，怪事频发。”朱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寒意，“只要是东明书院的学子出事，无论死伤，我父亲尽数推脱，死活不肯接手验尸。可晋州府衙资历最老的姚仵作已经去世，我爹作为府衙仅此一名的仵作，他不查，官府无人可查，最后只能被迫接手。”

    每一次查验完东明学子的尸体，父亲便会彻夜不眠，点亮一盏孤灯，伏案书写私密记录，写完便藏起，从不示人。往日开朗的人，日渐沉默寡言，眉宇间的阴霾从未散去。

    “父亲病逝之前，反复叮嘱我，让我将儿子过继给他人，让后代子孙不再当仵作，尽快离开晋州，远离府衙，远离东明书院。”

    朱深苦笑一声，满是无奈：“可我朱家自父亲入了仵作之职后，便要世代世袭，祖籍绑定，我生来便是府衙仵作，如何能说走就走？”

    弥留之际，我父亲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反复呢喃：“这一生，愧对仵作身份，昧了良心，手上藏了冤魂，死后怕是要入无间地狱。”

    这些话萦绕朱深数十年，成了他心底最大的疙瘩。

    父亲过世后，他收拾遗物，翻遍老宅，终于在木箱夹层里找到了父亲毕生的私密手记，知晓了当年的真相。

    可他畏惧权势，看着无辜的妻儿，他不敢留下这些纸面证据，又不忍让诸多冤屈彻底掩埋，最终趁着夜色，将整本手记密封在木盒之中，埋在了父亲坟前的槐树下。

    “那本手记里，藏着所有被篡改的死因。”朱深抬眼看向吴珺琒，眼底满是愧疚与释然，“公子，我知你追查旧事执着赤诚，今日我尽数告知，只求了结父辈遗憾，也求心安。”

    吴珺琒起身，神色郑重，对着朱深微微拱手：“多谢你坦诚相告，也多谢令尊，守住了最后一丝公道。”

    辞别朱深，天光已彻底大亮。秋日山林萧瑟，草木枯黄，凉风穿林而过，卷起一地落叶。

    吴珺琒带着苏亮直奔城外后山，朱深父亲的坟墓便坐落于后山僻静的山坳里，荒草萋萋，一株老槐树孤零零立在坟前，枝叶稀疏。

    “公子，应该就是这里。”苏亮放下随身携带的短铲，清理掉坟前杂乱的荒草。

    两人动作迅速，顺着槐树根系往下挖掘，泥土潮湿松软，不过片刻，铁铲便触碰到坚硬的器物。

    拨开覆土，一只黝黑密封的木盒赫然出现在眼前，盒身保存完好，隔绝了数十年的风雨潮气。

    苏亮小心将木盒取出，拂去尘土。吴珺琒抬手打开盒锁，盒内铺着防潮麻布，一叠泛黄发脆的纸册整齐堆叠，字迹工整有力，正是老仵作毕生的私密验尸记录。

    他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快速翻阅，心脏一点点下沉。

    整本手记，记录了整整五起东明书院学子离奇溺水案，每一份原始验尸报告，都推翻了官府对外的定论。

    而第一份，便是他的父亲——吴致远。

    纸上字迹清晰，落笔沉重，字字泣血：死者体表微热，皮肤浮现细碎淡红灼斑，口鼻积水稀少，肺部无大量积水淤积，绝非溺水窒息而亡。

    死者脏腑燥热，血脉躁动，是误食迷萱草，中毒在先，致幻在后。中毒后浑身燥热灼烧、神志错乱，极度渴求水源，自主奔赴池塘失足落水，最终毒发攻心，窒息而亡。

    简言之：先毒，后幻，再落水，实为毒杀，伪作溺水。

    这一刻，萦绕多年的疑云彻底落地。他的父亲，确确实实不是意外失足，更不是世人传言的读书郁结、投水自尽，是被人蓄意毒杀！

    吴珺琒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继续往下翻阅。其余四桩案子，手法如出一辙，尽数是迷萱草中毒致幻，渴求水源，接触水后毒发身亡，被伪装成落水自尽。

    其一，一名才学冠绝同窗的考生，考场发挥极佳，却位列末榜，旋即被传心气郁结，在客栈脸盆中溺水而亡，荒唐至极，却无人深究。

    其二，一名学子乡试放榜后，因不信自己的排名，要求查看原卷被仗打，隔日便被诬告他此前数次大月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