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夜的天气格外沉闷，毫无凉风，闷热异常，他哪怕躺着也汗流不断，一直默念心静自然凉。

    不止他今夜被热得难以入睡，几乎全部考生都翻来覆去睡不着，空气里黏糊糊、潮湿湿的，贡院内拍蚊子的巴掌声此起彼伏，更是扰人。

    好几次，吴珺琒感觉自己快睡着了，就会被附近其他考生的拍蚊声吵醒，神经一直紧绷着，有些难以入睡。

    直到下半夜，下了一场小雨后，气温才稍微降下来一点，众多考生才安稳入睡。吴珺琒也是后半夜才睡了几个小时。好在第二天，精神头还不错，能稳稳地答题。

    如此这般又过了两日，吴珺琒夜晚开始难以像前两日那样好入眠。烧水不易，也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他减少喝水，导致上火，嘴巴起了泡，他吞了解暑药丸后，才没有那么疼，喝了水后继续奋战。

    待到第六日暮色沉沉，贡院号舍内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吴珺琒稳住心神，按自己的节奏逐字誊抄答卷，落笔工整无半点涂改，通篇核对无误后，才缓缓放下毛笔。

    连日鏖战，他气息没有初来时那么平稳，但身形不见慌乱，远比周遭士子从容沉稳。

    可刚搁下笔，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味顺着巷道缝隙钻了进来，萦绕在鼻尖，污浊呛人。

    吴珺琒眉头微蹙，心生疑惑。他的号舍距离旱厕极远，寻常绝无旱厕异味，何来这般浓重的屎臭味？

    隔壁号舍突然发出腹鸣声响，接着是稀稀疏疏的声音，臭味更重了！

    他瞬间了然，定是隔壁号舍的考生扛不住酷暑高压，连日饮生水，胡乱吃食，加之作息紊乱，彻底绷不住，当众失了分寸。

    臭味不断蔓延，愈发浓烈，熏得人胸口发闷、心绪烦躁。周遭考生都皱眉捂鼻，也有考生忍不住低干呕，原本安静的号舍区多了几分躁动。已经差不多写完的考生，加快速度，只想赶紧交卷。

    军士已经过来带隔壁考生前去旱厕，他从吴珺琒号舍前狼狈跑过，又是一阵臭气熏天。

    吴珺琒素来爱洁，此刻闭息片刻，放缓呼吸，强压着心底的不适与膈应，神色未乱，动作不慌。乡试考场规矩森严，答卷未交、流程未完，半点差错都可能酿成大祸。

    他从容取出提前备好的白醋与新毛笔，快速蘸取汁液，在答卷空白处落下隐形暗记。

    随后静坐几分钟，直至白醋彻底风干，气味散尽，痕迹全无，确保卷面干净无痕，才第一时间举手示意交卷。

    收卷军士快步上前，核对无误后收走考卷。吴珺琒立刻收拾好鸡鸣炉、小铁锅与风干面条，动作利落，一刻不愿多待，主动示意军士带路，前往公共水缸处打水。

    说是带路，实则全程监视，是贡院铁律，无一例外。

    水缸所在的巷道空地开阔通风，远比密闭号舍清爽。此时已有数名考生在此打水洗漱，众人皆是满脸疲惫，汗湿衣衫，默默打理自身琐事，无人敢私语交谈。

    吴珺琒寻了一处偏僻墙角，利落架起小炉，生火烧水。炭火燃起，轻烟袅袅升起，好在空地通风极佳，烟气转瞬飘散，不会熏人滞闷。

    水沸之后，他照旧下入面条、风干腊肉与脱水干菜，淋上一勺秘制酱料。不多时，浓郁醇厚的食物香气缓缓散开，瞬间冲淡了周遭的浑浊气息。

    在场一众考生原本身心俱疲、腹中空空，闻到这诱人的烟火香气，皆是喉头滚动，频频侧目，眼底满是艳羡。

    贡院已过六日，众人日日啃冷硬干粮、寡淡粗粮，何曾闻过这般鲜香热食？

    奈何考场规矩严苛，军士全程值守，严禁考生私相往来，交谈交易，众人只能强忍馋意，默默看着，心中暗自感慨这位士子的周全与奢侈。

    吴珺琒全然不顾旁人目光，从容吃完热饭，饱腹一餐。随后迅速收拾干净炊具残渣，仔细洗手擦脸擦身，简单洗漱。

    他刚收拾妥当，便看见隔壁号舍的考生面色涨得通红，满脸窘迫难堪，抱着一身脏污的换洗衣物，局促地走到水缸边清洗。那人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看人，浑身透着无地自容的尴尬。

    吴珺琒不愿让人难堪，也不愿再沾染异味，转身快步返回自己的号舍。

    想必是值守军士早已察觉异味，及时做了清扫处置，号舍内的恶臭已然消散大半，只剩淡淡的浑浊气息。

    吴珺琒抬手从行囊中取出柳莳薏提前备好的香囊，稳稳系在衣襟之上。

    香囊清香淡雅，持久绵长，瞬间笼罩周身，彻底隔绝了残留的污浊气息。

    这一刻，他心底满是感慨，再次折服于娘子的细心通透。此前他还暗自不解，贡院应试，带两个香囊实属多余，如今才知深意。

    柳莳薏早知贡院密闭多日，环境脏乱，众人无法沐浴更衣，难免满身汗味浊气，备香囊本是替他净身除味，没曾想如今反倒用来隔绝旁人的难堪异味，为他完美兜底。

    入夜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