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于院中，神色沉静，对着身侧待命的苏亮沉声吩咐：

    “把咱们带入京的所有人手，全数打散，隐入京城各处。扮作脚夫、杂役、小贩、学徒，混迹市井街巷、会馆客栈，不许扎堆、不许露熟稔，暗中扎根布局，慢慢培植眼线、搭建情报网。”

    他目光锐利，思虑周全，沉稳道：“京城不比地方，耳目众多、派系林立，唯有隐于暗处，才能先知先机、规避风险。”

    苏亮躬身领命，行事利落，即刻转身安排人手布局。

    紧接着，吴珺琒再下指令，精准锁定当下核心目标：“你即刻带人游走全城，遍历各省会馆、茶楼酒肆、街巷客栈。重点打探本届入京会试举子，十五省每省乡试前五，尤其各省解元，逐一查清其家世出身、师承派系、人脉往来。”

    景朝十五省，乡试前五共计七十五人，这七十五人便是本届会试的核心对手，亦是朝堂各派提前招揽、布局博弈的关键棋子。

    “世家子弟、寒门士子、官员亲眷，逐一分类建档。”吴珺琒指尖轻叩廊柱，眼底谋算尽显，“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会试比拼的不止是笔墨文章，更是人脉、派系、局势对朝廷的较量。”

    一旁侍立的柳莳薏心领神会，轻声补道：“相公放心，我即刻吩咐客栈所有伙计，日常留意往来举子的言谈举止、风评口碑，暗中记录汇总，绝不遗漏半点异常。”

    外有情报摸排，内有深耕苦读。接下来数日，吴珺琒彻底闭门谢客，沉心备考。会试难度远超乡试，考题更艰、格局更广、取舍更微，且备考时日紧迫，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日日作息规律，除了吃饭休憩，其余时间尽数用来研读经义、打磨策论、苦练书法，闲暇之余也会和钱老习武锻炼、强健体魄。

    李老每日伴读身侧，为他点拨疑难、梳理时政、拆解考题，师徒二人日夜精进，稳步蓄力。

    数日转瞬即逝，已是深冬腊月。

    北风愈发凛冽，京中气温骤降，偏远省份的举子尚在赶路途中。已然抵京的，皆是家境优渥、车马齐备的富家子弟、世家后人，人人带仆从、着锦袍，气度张扬。

    苏亮连日奔走摸排，收集完首批举子讯息，连夜整理成册，手持一纸名录匆匆回院复命。

    “少爷，现下抵京举子，多半出身优渥，极少寒门。这些人闲来无事，常聚在城南茶楼赏雪雅集、切磋诗文，近日京城最盛行的，便是鉴赏‘华斋先生’字画，一幅墨竹、一纸山水，被炒出天价，一众举子争相抢购收藏。”

    吴珺琒闻言，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华斋，是他的别号，知晓者寥寥，多为亲人心腹。

    他细数自身作品，除却柳莳薏珍藏的《师徒四人图》《墨竹图》两幅画作和几个《西游记》相关的灯笼，仅有《西游记》连载漫画与《文坛荟萃》刊载的杂文策论，再无任何书画作品流传在外。

    京城盛行的所谓华斋先生真迹，尽数是赝品！

    一念通透，人心险恶，图谋暗藏。

    有人刻意借他的名号造假圈钱，借着他作品的稀缺和为人的低调，炒作赝品牟利。

    更可怕的是，此事绝非单纯牟利这般简单——待到会试临近，有心人大可拿着这些假字画，结交权贵、送礼行贿。

    若是将来他公开了华斋先生的身份，现在这些赝品极有可能会成为敌人构陷他品行不端、收受行贿的证据，彻底毁掉他的前程与士林名声。

    一步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吴珺琒心思缜密，瞬间看透背后存在的险恶，眼底掠过一抹寒芒，当即定计，对柳莳薏道：“娘子，赶在年前，我必须在《文坛荟萃》的终刊中，刊登正式声明。”

    他思路清晰，语气笃定道：“列明我所有公开作品，当众言明，除却两幅画作、西游漫画、刊物连载文稿外，世间一切署名‘华斋先生’的书画，皆为假冒伪劣，与我毫无干系。”

    柳莳薏乍听到很多假冒华斋先生的作品时，很是气愤，现在相公马上说要澄清，她略一思索，立马明白他的用意，点头赞同道：

    “这期我便在你连载作品的最后一段加上这段声明，决不让其他人以此牟利，更不会给敌人抓到把柄的机会。”

    “嗯，还是娘子懂我。”吴珺琒很高兴，柳莳薏聪慧过人，两人也很默契，很多事，一个眼神、几句暗示，双方便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些事，交给我，你安心读书，莫要分心。”

    声明一经刊发，瞬间引爆京城士林。

    年关之前，《文坛荟萃》年终最后一期如期发售，一纸澄清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无数高价购入假画的举子、文人瞬间震怒，方才知晓自己重金入手的珍藏，尽数是骗局。

    一时间，字画市场彻底大乱。买家围堵卖家追责退款，卖家拉扯上游供货商对峙追责，层层溯源、互相攀咬，整个京城字画圈子乱象丛生、风波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