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寂静，大家都知道李老是真心为吴珺琒着想。

    吴珺琒却抬起头，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道：

    “老师教训的是。可学生以为，个人仕途，比起边境数城百姓的性命，比起千里防线的安危，算不得什么。”

    “我翻遍史料舆图，了解了达旦军春季的行事轨迹，明知他们有很大概率会偷袭边寨，明知那些小城防不胜防，总不能因为怕担风险、怕影响前途，就装作看不见。”

    “若我不说，等秋收时达旦人真的破了寨，抢了粮，杀了百姓，我会自责一辈子。我读书入仕，为生民立命，不是挂在嘴上的话。真到了该说话的时候，退缩自保，那这官，不当也罢。”

    话音清朗，掷地有声。

    院里静了片刻，李老看着他眼中的光，绷着的脸慢慢舒展，忽然抚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满是欣慰。

    “好！好一个为生民立命！”他拍了拍吴珺琒的肩膀，语气里全是骄傲，“皇上没有信错你，老夫也没有看错人。有担当，有风骨，这才是我的弟子！”

    “只是你要记住。”李老收敛笑意，郑重叮嘱，“心怀百姓是好事，但也要懂得保全自己。只有站得稳、活得久，才能做更多事，护更多人。莽撞送命，不是勇，是愚。”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吴珺琒躬身行礼，心中暖意融融。他就知道老师会站在他这边，没有提前告诉老师，也是怕他担心。

    老师来了京城后，天气一冷，咳嗽得越发厉害，他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老师曾伤及肺部，现在空气一冷便受不住要咳嗽，只能好好养着。

    一旁的钱老早就听得心花怒放，上前一拍吴珺琒的肩膀，力道十足：“好小子！有胆有识，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强百倍！怎么样，之前跟你说的，拜我为师学兵法武艺，现在考虑清楚没？”

    吴珺琒没立刻答应，转头看向李老。

    从前李老总说“专心科考，别学那些旁门左道”，他怕老师不高兴。可现在他已经当官了，习武自保应该没问题吧？

    李老哼了一声，摆摆手：“看我做什么？你现在入了仕途，还沾了边事，多学点武艺兵法没坏处。某些人虽然嘴上不靠谱，真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这话，就是默许了。

    钱老拍了拍李老的后背，大笑道：“我本事大着呢！今年难得听你说了句好话。”

    吴珺琒不再犹豫，当即拜师道：“老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钱老高兴得开怀大笑。

    三日后，吴府正堂摆了简单却郑重的拜师宴。

    按古礼，拜师需行束脩之礼。吴珺琒一早便备好了：十条干肉、一坛好酒、一束干脯，外加一册亲手抄录的《孙子兵法》，端端正正摆在案上。

    吉时一到，他整肃衣袍，对着钱老郑重下跪，行三叩首大礼：

    “弟子吴珺琒，愿拜钱老为师，学习兵法武艺、行军用兵之道。往后尊师重道，勤学不辍，不负恩师所望。”

    钱老坐在上首，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受了他三拜，伸手扶起他：“好！好！老夫钱玄麦，戎马半生，今日收你这个关门弟子，也算不枉此生了！”

    “钱玄麦？”吴珺琒一愣。

    他这才知道老师的真名。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怎么，不像？”钱老摸了摸下巴，“当年老子在西北边境，提着大刀砍北狄和达旦人的时候，他们听见爷爷的名字都得抖三抖！”

    “行了，别吹了。”李老端着茶杯坐在一旁，慢悠悠开口，“收个徒弟把你能耐的。论拜师，我在先，你在后，我是文师，你是武师，故而我是大老师，你是小老师。”

    “凭什么？”钱老眼睛一瞪，“拜师也分先来后到？我教他真刀真枪的本事，凭什么矮你一头？”

    “我是他座师，科举正途的恩师，自古文尊武卑，你当小老师怎么了？”

    “放屁！战场上刀枪无眼，怎么不见你说文尊武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拌起嘴来，活像两个老小孩。

    吴珺琒哭笑不得，连忙上前打圆场：“两位恩师都是为弟子好。不如这样，李老教我文章学问、治世之道，弟子称‘老师’；钱老教我兵法武艺、守御之术，弟子称‘师父’。一文一武，都是弟子的恩师，不分高低，如何？”

    “老师……师父……”钱老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嗯，这称呼还行，听着比什么小老师顺耳。”

    李老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哼了一声：“也罢，就依你。”

    嘴上不情不愿，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拜师宴摆了满满一桌，都是柳莳薏亲自安排的家常菜，热热闹闹。

    钱老喝得尽兴，酒过三巡，回屋拿来一把佩剑，“啪”地拍在桌上，推到吴珺琒面前。

    那剑鞘古朴，铜饰斑驳，却透着一股凛冽的杀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