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几家开着的小粮铺，米价一日三涨，从一贯二一石，当天就涨到了两贯。

    第三日，直接冲到了三贯一石，还有价无市。

    街头巷尾，流言也跟着起来了。

    “听说了吗？新来的钦差大人查常平仓，查出亏空好几万石，他自己贪了！”

    “什么钦差，就是个年轻状元郎，懂什么筹粮！我看这军粮肯定凑不齐，到时候达旦人打进来，全完了！”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就会苦我们老百姓！”

    流言蜚语，越传越烈，把吴珺琒塑造成了一个贪墨无能、耽误军国大事的昏官。

    醉仙楼的雅间里，崔青岩望着楼下哄抢粮食的百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满是快意。

    “吴珺琒啊吴珺琒，你也有今天。”他对着京城的方向，冷冷一笑，“科举你赢了又如何？到了江南，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凑二十万石军粮，拿什么跟我斗！”

    崔万山坐在一旁，捻着胡须，志得意满：“别急，这才刚开始。等他凑不到粮，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咱们再慢慢跟他谈条件。到时候，不仅粮价我们说了算，连柳家的生意，都得乖乖吐出来。”

    伯侄二人相视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吴珺琒跪地求饶的模样。

    而此时，驿馆书房里，吴珺琒听着苏亮的禀报，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毫无波澜。

    “大人，现在米价已经三贯一石了，还在涨。百姓们情绪不稳，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苏亮急道。

    柳莳薏坐在一旁，放下茶盏道：“我已经让分社的人开始印报了，先摆数据，把近三年江南粮食产量、各粮商码头卸货记录登出去，先破‘减产’的谣言。”

    吴珺琒点点头，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不急。他们想玩，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闭仓抬价，借刀杀人。招数老了点，但管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街上行人惶惶的景象，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三贯？他们抬得有多高，接下来摔得就有多疼。”

    窗外风过，卷起几片落叶。

    山雨已来，可执伞的人，早已准备好了破雨的刀。

    一场筹粮与反杀的大戏，即将在烟雨江南，徐徐拉开帷幕。

    初秋的苏州，菊花开得正盛。城西于家的花园里，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各家粮商的内眷正围着花台赏花说笑，这是江南商户女眷间最寻常的“看花宴”，最是藏不住闲话。

    柳莳薏以柳家女眷的身份参加，并没有暴露自己钦差夫人的身份，她一身素色罗裙，端着茶盏坐在角落，听着几位夫人咬耳朵。

    “你们家老爷还闭着仓呢？我家那口子早想卖了，可崔家和于家放了话，谁敢私开仓，就断了漕运的路子，还要砸铺子。”

    “可不是嘛，谁不知道崔家、于家背景大着呢，咱们小门小户的，哪敢得罪。三贯钱一石虽说赚得多，可心里总不踏实，万一朝廷追责……”

    “追责也先追崔、于家那十三家，咱们跟着走就是了。”

    “是啊，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咱们世代在苏州城里，哪能不低头啊！”

    柳莳薏垂眸抿茶，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散宴时她特意绕到潘家夫人身边，扶着对方有孕的腰身缓步走了两步，温声叮嘱了几句胎养的注意事项，临走前状似无意地提了句：

    “听闻吴大人此次购粮是为了边境将士，总不能让士兵饿着肚子守城。我还听说苏州城里的粮商肯配合的，官府按市价上浮一成收，现款结账，往后皇商做生意，也优先与各家合作。”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清晰：“只是那些跟着崔于十三家顽抗到底的，等日后朝廷按‘囤积居奇’算起来，怕是不好收场。夫人怀着身孕，潘老板又是厚道人，可得劝着点，别站错了队。”

    潘夫人身子一僵，脸色微微发白，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多谢柳夫人提点，我……我记下了。”

    回到驿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柳莳薏将宴上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与吴珺琒听：

    “中小粮商大多是被崔、于两家逼的，断货源、砸铺子、卡漕运，手段阴得很。尤其是潘家，老板潘文海做生意最是本分，这些年被崔家这个外来户挤兑得厉害，是个最好的突破口。”

    吴珺琒听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低笑一声：“果然。世上从没有铁板一块的联盟，不过是利益绑在一起罢了。从外面打，费力气；从内部拆，四两拨千斤。”

    他抬眸看向妻子，眼里满是笑意：“辛苦你了，这第一步，你走得比我还准。”

    柳莳薏摇摇头，刚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大人！不好了！城西临时粮垛走水了！”凌长扬的声音带着急意撞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