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3章 明月光  到平原去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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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扬起嘴角,如扬起她刀锋般的鱼尾,在这平静而波涛汹涌的月夜闪光。对于一个曾经不期待明天的人而言,这一句已然算是一生的誓言。

    于是她也变得很安静。两个人静静地靠在一起,在这样的夜里失眠,吸一口气,肺腑好像都会变得透明。

    足以照出一切沉默的心事。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的心事,落在月光里,也会有回音麽?

    夏潮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一刻,心事都像冰雪般洞明。

    所以,她用力握了握平原的手,说:“我会的。”

    “我努力会活到一百岁,你也要活到一百零九岁。”

    她认真地说,一字一句,尾指勾住尾指,轻轻拉了拉勾。

    平原的脸却忽然可疑地红了。

    “又不是小朋友了,”她面无表情把手收了回来,低声嘟囔,“还拉什麽勾。”

    手被毫不留情地藏进了被子里,动作却有些慌乱。

    夏潮却只是笑,她温柔地看着平原,没有再说话。

    月亮也不说话。立秋已过,弯弯的下弦月挂在天际,清瘦、苍白,盈缺变换却从不孤单。

    因为在无数沉默的黑夜里,追随月亮的总是潮汐。

    八月是一个很好的月份,夏天过去,秋天到来,情人的七夕过去之后,就该是祭奠与思念的中元了。

    平原擡头看着窗外,已经过了半夜两点了,月亮又西沉了一点。

    她忽然不想睡觉,用手肘捣了捣夏潮:“喂,夏潮。”

    夏潮从来不计较她的没礼貌,只是很认真地歪头看她:“嗯?怎麽了?”

    “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她说。

    “嗯……”夏潮想了想,“你想听什麽?”

    “都行,”她顿了顿,又说,“聊了聊你的暑假吧。”

    “在这个暑假之前的暑假。”她说。

    夏潮便开始思索。其实也没有什麽好说的,毕竟,这场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旅途开始之前,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唯一不普通的,便是她穿梭往返的地方不是高中,而是家和医院。

    但初三之前的时光她过得还算快乐。那段夏玲没有生病的日子,象是南方湿热阴冷季节里难得的一个晴天,熟悉的街道连通了小学和初中,明亮干燥,像一个暑假的明喻,对小孩来说,也像暑假一样长得望不到头。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她在省城医院里奔波度过了,上一个这样长也这样无忧无虑的暑假,还是在小学毕业后。

    整个夏天她都和要好的同学厮混在一起,把《快乐暑假》扔到床底,在河边游泳,爬树,被夏玲拎着耳朵大骂,又躲到公园阴凉的天竺葵下玩卡牌和弹珠。

    马路灰尘滚滚,穿拖鞋出门会有小沙粒钻进脚趾缝里。她和同学晒得黝黑,骑着单车,吃五毛一根的冰棍,或是吃着吃着就舌头生疼的盐水菠萝。

    河水在桥下滚滚流过,不知会流到哪里去,夏天怎麽也像它一样没有尽头?一个暑假就长得像一生。

    那时的她以为人生的尽头也不过是《快乐暑假》没写完。长大了才知道,所谓人生的尽头,其实就是没有尽头。

    跨过那一方冰凉的坟冢之后,活下来的人仍要如常地过。

    “暑假我上网课,老师在拓展单元的章节,讲到了一点点拓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觉得在顶尖学府毕业的平原面前聊这个有些班门弄斧,“我看到有人发了一条弹幕,说,心脏的结构也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一条心肌带,用8字螺旋的结构,组成了我们的心脏。”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世界也象是一个莫比乌斯环,那些去世的人没有离开,只不过是走到了环带的另一面,所以才怎麽走,都看不见对方的脸。”

    “夏玲也是一样的,”她柔声说,用一种微笑的、仿佛梦一样的声音说,“或许她也没有完全的不见,只是走到了我们心脏的内侧而已。”

    她深深地望向平原。

    这就是她目前心里对死亡最好的解释。死去的人,的确是魂灵与身体都化为了一抔黄土,但世界上真的就再也没有她们存在的痕迹了吗?

    或许未必。至少,夏玲的身影仍旧存在于她的脑海,存在于她依旧活跃的突触的神经元里。而她曾流动的血液,同样,也在平原的心脏里流过。

    这是母亲与女儿共同的连结,在宇宙诞生的最初,她们的血脉,就已经在温暖的羊水里连结。

    “或许这才是活着的人,为什麽要继续活着的原因,”她柔声说,“为了生活,为了思念,也为了创造新的生活,留下新的连结与思念。”

    “我走了之后,你会思念我吗?”她侧头看向平原,双眼明亮如秋水,仿佛世界上再也找不这样明亮的星。

    平原却沉默了一霎。

    三秒之后,她果断举起手里的枕头,狠狠砸向了夏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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