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章  双玉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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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他便不敢再动。

    不知有多久,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烛火微微摇曳:“朕不想欠你。”

    “你欠我许多。”沈珏说:“你还不上的。”

    还不上的,赵景铄想起了那些深夜里他的桌上不知打哪弄来的那些糕点,睡醒时枕边那朵雪山上开的第一朵雪莲花,失眠时高山上他看到的第一缕晨曦,还有夜里坐在黑狼背上,让他带着自己奔跑过的草原和田野。

    露水打湿的野花和巨狼把他甩到背上时蹭破的衣裳。

    背着他夜袭军营,吓得四蹄乱挥的军马。

    回到宫里像两个傻子面面相觑,又放声大笑到站不住的互相搀扶……

    干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沈珏蹲下身,伏在他不再有力的双腿上,脸颊贴着冰冷衮服上的龙纹,让那只手放在自己头上,他重复道:“你的一生,我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赵景铄闭上眼想了想:“你受不住的。”

    “嗯?”

    “苦。”

    “那你想让我找吗?”

    “想。”

    “那我找你,好么?”

    赵景铄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白玉金缕冠束着那黑鸦鸦的长发。

    别找了。赵景铄心说,朕不准你找。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这个没用的小妖精,最擅长的术法是搬运术,最大的本事是走在路上,顶多再会变幻模样,再没有别的本事了。

    就算找到了,就算贴上来了,不过又一次红颜对白发,又一次生离或死别。

    赵景铄想,你这么笨,这么弱,哪里受的住这样的苦。

    可是,手中乌发又凉又热,在烛火里散着温柔的光,这个无数次把他气的说不出话的人伏在他的膝盖上,像是这几年,在他腿寒时变回原形给他捂暖的模样。

    他的手哆嗦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时间到了。

    赵景铄坐直了身体:“抬头。”他吩咐。

    沈珏的手被人握住了,又干又瘦的手指,铁钳一样钳住了他,像是要把他骨头都捏碎。

    “别忘了来找朕。”他说:“找到为止,嗯?”

    沈珏望着他,眼里是浓雾弥漫的山野,白茫茫一片虚无。

    “我们人类,总是死啊死个不停。”赵景铄一字一句地重复他先前说过的话:

    “你们妖精,只好找啊找个不停。

    然后,我的一生,你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你,来找朕。”

    他看着这又笨又没用的妖精双眼渐渐回神,绽出微光。

    “臣,遵旨。”沈珏反手握住那瘦到嶙峋的腕骨,听到自己的声音,又沙又哑地响起来:

    “愿陛下万福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腕上的钳制逐渐放松,他老去的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而后唇角挽起,笑的年轻又好看,细细的长眉扬了起来,湿润的眼角像初绽的桃花,红红又艳艳,多情的眸子凝视着他,仿佛世上只有他,世上仅有他。

    在看到桌案上的小食时,他望着热腾腾的瓷碗这样笑;睡醒时看到枕边雪莲时,他望着花朵这样笑;第一次被他带出宫,坐在高高的山顶上看到太阳升起时,他转过头,望着他这样笑;坐在他的背上,在田野荒原中奔跑时,他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脸侧这样笑;回到宫里,他拉着他走到榻前,解开发冠散开一头乌发时这样笑;

    他生来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笑起来眼角会泛起红。

    看起来像是在哭。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太监尖利的嗓子响了起来,伴着窗外大雪落地的沙沙声啜泣着,再次扯开嗓子:

    “陛下殡天!”

    门外“轰”地一声,炸开了无数哀嚎泣喊。

    门内烛火明亮,烧着暖热的碳火,老去的王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唇角挽起,眉眼轻阖,仿佛做了很长很长一个梦,一时醒不过来。

    沈珏取过一旁搁置的冕冠,将它又轻又重地给赵景铄戴好。

    十二旒贯玉晃来晃去,沈珏伸手挡在他额前,怕这些玉珠碰疼了他。

    又替他整理好衣襟,捋平衮服,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紧接着,他退到门前,拉开朱红木门。

    外面大雪纷扬,太子领着两个孩子跪在最前端,身后是大臣们乌压压地在浩荡雪花里跪了一片。

    那是沈珏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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