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蘸着红墨水的英雄牌钢笔从刘老师的手指间滑落，滚落在办公桌的批改文档上，拖出一条刺眼的红线。

    教员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几位正在备课的其他老师也同时抬起了头，震惊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那对兄妹。

    刘老师猛地站起身，原本因为学生无故旷课而略显严厉的脸庞，此刻已经被极度的错愕和心疼所取代。

    “你说什么？李大山同志……牺牲了？”

    刘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颤，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躲在李建业身后、眼框红肿得象桃子一样的芳芳。

    对于李芳芳这个学生，刘老师是打心眼里喜欢。

    小姑娘虽然从小没了妈，跟着个老实木纳的电工父亲生活，但极其懂事乖巧。最难得的是，在这缺衣少食的58年，很多家庭都觉得“丫头片子读书没用”，早早让孩子辍学回家干活。但李大山却咬着牙供女儿上学，而芳芳也争气，从初一入学开始，每次摸底考试都是稳稳的班级前三，是个绝对读书的好苗子！

    按照这个年代学校的规矩。

    无故旷课两天，轻则全校通报批评，重则直接记大过！要是再不来，学校都要按退学处理了。

    刘老师今天原本打算，如果李芳芳再不来，中午她就得亲自去一趟南锣鼓巷95号院家访。她得好好敲打敲打李大山，哪怕家里再困难，也不能断了这颗读书苗子的前程啊。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

    那个憨厚、总是把工装洗得干干净净来开家长会的老电工，竟然……没了。

    “是的，刘老师。因公殉职。”

    李建业低沉的声音在教员室里回荡，带着一丝隐忍的痛楚。

    “这几天，我一直带着芳芳在轧钢厂和八宝山之间跑着处理后事。家里……家里又出了点大变故，被一帮丧良心的贼给翻了个底朝天。”

    李建业点到即止，没有提“吃绝户”和公安抄家那些肮脏事。在这个为人师表的神圣地方，说那些腌臜事不仅不合时宜，还会给芳芳粘贴一个“身处是非旋涡”的复杂标签。

    他只需要让学校知道，李家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这就足够了。

    “家里还招贼了？”

    刘老师眼圈瞬间红了。她快步绕过办公桌，走到芳芳面前。

    看着小姑娘那张因为这几天熬夜和惊恐而变得苍白消瘦的脸，刘老师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

    “可怜的孩子……你这几天怎么熬过来的啊……”

    刘老师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来说，一夜之间天塌了，连个遮风避雨的窝都被贼给端了，这等打击，谁能承受得住？

    “刘老师……”芳芳靠在老师温暖的怀里，这几天的委屈和害怕终于找到了一个除哥哥之外的宣泄口，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孩子，哭出来，哭出来就好受点。”

    刘老师安抚了芳芳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目光柔和却又带着一丝审视地看向李建业。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个子很高大，眉宇间透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但那张脸，明显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你是大山同志的亲侄子？”刘老师问道。

    “是。上个月刚从乡下来投奔我叔的。我叫李建业，十八岁。”李建业坦然回答。

    刘老师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一个刚成年的乡下半大小子，带着一个十三岁的孤女。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四九城里，还要面对招贼的破败家境。这对兄妹以后的日子，怕是比黄连还要苦。

    她擦了擦眼角，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宽容。

    “建业同志。芳芳旷课这几天，我做主，全部按事假处理，绝对不记任何处分。”

    刘老师拉着芳芳的手，眼中满是心疼。

    “家里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芳芳现在的情绪肯定也不适合马上上课。我再给她批几天假，让她在家里好好缓缓神。你别担心她学习跟不上的事儿，等她哪天想来学校了，下午放学后，直接去我家，我亲自给她开小灶补课！”

    在这个年代，师生情谊是极其纯粹和厚重的。刘老师这是真把芳芳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在心疼。

    李建业听到这话，心里也是一暖。

    原主在这个并行时空，虽然遭遇了四合院禽兽那极度的恶，但无论是昨天的赵队长，还是今天的刘老师，都让他感受到了这个时代最淳朴的善意。

    不过。

    他今天来学校，除了请假，还有另外一个极其重要的目的。

    “刘老师，谢谢您的好意和照顾。李家铭记在心。”

    李建业对着刘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后，他直起身子，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刘老师，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