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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行拖着箱子走进面馆的时候,门口的塑料棚下坐着三桌人。
最外面一桌是两个大爷,面前各摆了一碗面,边吃边摆龙门阵,声音大得象在吵架。
但成都人说话就是这个音量,他们其实聊的是昨天晚上看的那个电视剧。
中间一桌是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一边吃面一边看手机,碗里加了双份臊子。
最里面那桌是个穿工服的外卖小哥,吃得飞快,五分钟解决战斗,抹嘴走人。
面馆不大,里面摆了六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素椒杂酱面、红烧牛肉面、担担面、鸡杂面、酸菜肉丝面……价格从八块到十五块不等。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一口大锅冒着热气,老板是一个五十来岁、围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双长筷子在锅里搅面。
“帅哥,吃啥子?”老板头也不抬地问。
“素椒杂酱面,二两。”
“要不要得辣?”
“正常辣。”
“要得。”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摆着醋壶、辣椒罐、蒜碟子和一卷卫生纸。
他注意到辣椒罐是自制的,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红亮亮的油辣子,上面飘着几粒花椒和白芝麻。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浓烈的、带着焦香的辣味直冲鼻腔。
他打了个喷嚏。
旁边桌的大爷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外地来的吧?”
“恩,杭州过来的。”
“杭州好地方啊,咋跑成都来了?”
“来……休养。”
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看你脸色是不太好,来成都就对了,这边养人。吃辣的,出出汗,啥子病都好了。”
另一个大爷接话:“你莫听他吹,他去年还不是吃火锅吃出痔疮来。”
“老子那是痔疮吗?老子那是——”
两个大爷吵了起来,但那种吵架是带着笑的,像相声里的捧哏逗哏。
陆知行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面端上来了。一碗素椒杂酱面,碗比他想象的大。面条是那种偏粗的棍棍面,上面盖着一层褐色的肉臊子,臊子上撒了葱花和花生碎。最上面是一勺红油,红得发亮,在面条的热气里泛着微微的油光。
他用筷子把面拌匀,这是成都人吃面的标准动作,臊子、红油、底下的酱油和醋,要全部拌到一起,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汁。他拌了好一会儿,直到面条从白色变成深褐色,上面挂着细碎的肉末和花生颗粒。
然后他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首先是辣。不是那种单纯的辣,是一种复合的、层次分明的辣,先是辣椒的香,然后是花椒的麻,最后是一点点回甜。面条是硷水面,有嚼劲,咬下去弹弹的,带着小麦的香气。肉臊子是干煸过的,焦香酥脆,和面条的柔软形成了对比。花生碎增加了颗粒感,葱花带来了清爽。
一碗面,五种口感,六种味道,八块钱。
他突然想起在杭州吃的那些外卖。
三四十块钱一份,包装精致,但吃起来总像少了点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少的就是这种烟火气。那些外卖是流水在线出来的标准品,而这碗面是一个人在灶台前现炒臊子、现煮面、现调味做出来的,每一碗都不完全一样,每一碗都带着做面那个人的手温和习惯。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象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其实这只是一碗八块钱的面,但对他来说,这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尝到食物的味道。
吃完面,他把汤也喝了,面汤是浑浊的、带着面香和酱油味的,喝下去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的胃没有抗议,在杭州的时候,他吃完东西胃就会隐隐地不舒服,象在提醒他你又在糟塌我,但这碗面下去,胃安安静静的,象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他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老板,多少钱?”
“素椒杂酱二两,八块。”
他扫了码,正准备走,老板叫住了他:“小伙子,你箱子放门口不怕遭偷了哦?”
他回头一看,箱子就孤零零地立在门口的人行道上,他笑了笑,出去把箱子拖了进来。
“你是在找住的地方?”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是啊,还没订酒店。”
“你去对面那个小区问问,好多都贴的有出租GG。玉林这边的房子便宜,一个月一千多块钱就能租个单间。”
“一千多?”他有点意外。杭州城西的老小区单间也要两千五起步。
“恩嘛,玉林这边都是老小区,房子旧,但是生活方便。你要是长住的话,租个房子比住酒店划算多了。”
他谢了老板,拖着箱子走过马路,进了对面的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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