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山风自身边掠过，吹得衣摆轻轻摆动。

    远处的鸟鸣声空灵而辽远，可林尘却像是个入定的石僧，全副心神都沉入了识海深处。

    若想继续往上走，终究得先弄清楚，自己为何修行。

    这个问题，林尘并非从未想过。

    只是过去一路奔波，许多事都推着他往前走。

    他没什么余暇停下来，真把这一层剥开了细想。

    如今坐在诛魔峰的山道上，再无旁事可做，那些往事回忆便一幕幕翻了上来。

    “支撑我修行至今的到底是什么？”林尘在心里自问。

    是为了报答师父的救命、养育之恩吗？

    似乎是的，却像是少了点什么。

    是为了传承道统和守护宗门的责任吗？

    这个答案，同样没错，但仍不完整。

    林尘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了下去。

    修行路上，他也不是没有渴望过更高的境界。

    练气也好，筑基也罢，越往前走，见得越多，越懂得何为大道路遥。

    若说他对更强的修为实力毫无念想，那才是假话。

    尤其这两年里，他比谁都清楚，弱小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三个答案都摆在了面前。

    报恩，守护，变强。

    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都能解释他为何走到今日。

    可林尘心里，反倒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迟疑。

    若本心只是这些，为何诛魔峰的压力仍未散去？

    他静坐良久，忽然意识到一个此前被自己略过的问题。

    这些念头，真的是“林尘”的本心吗？

    还是说，它们都是从师父那里学习和继承来的？

    师父教他如何修行，也教他如何做人。

    于是林尘自然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可若是没有师父呢？

    若当年他没有和父母走散，没有被带上碧崖山，也没有后来这些事……

    那样的林尘，又会怎么活呢？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闪过一下，很快便被他刻意捉住了。

    林尘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导。

    若真有那样一条人生，他大概会在凡俗里长大。

    或许会跟着父母做些营生，学一门手艺，在某座小城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再过些年，娶妻，生子，忙柴米油盐，忙家长里短，像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凡人一样，把这一辈子匆匆过完。

    那样的人生，未必不好。

    平平稳稳，无灾无祸，对许多人来说，已是求不得的福气。

    可若那样的林尘，有朝一日偶然知道，这世上原来真有修士，真有人能御风而行，能移山填海，能在天地之间争出另一条路来。

    他会甘心吗？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答案便已经有了。

    不会。

    几乎连想都不用多想。

    林尘心里忽然变得异常清楚。

    若他只是凡人，见过生老病死，见过七情八苦，之后再得知有修仙之路存在，那他就绝不会心甘情愿地继续做一个凡人。

    哪怕那机会只有一线，他也会去争。

    否则的话，日后每逢遭遇命运的无能为力，他都会后悔。

    病时无力自救，会后悔。

    亲友老迈，束手无策，会后悔。

    被人欺压、命不由己时，更会后悔。

    他会一遍遍去想，当初为什么没有走上修行路，任由命运摆布，任由生死催迫。

    想到这里，林尘忽然睁开了眼。

    眼底一缕青芒掠过，转瞬便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前面那三个答案为何都对，却又都差了一层。

    因为那是后来长出来的枝叶，不是最初扎下去的根。

    他之所以修行，归根结底，是因为他自己想走这条路。

    他想求大道，想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念头，哪怕师父，没有青元门，没有后来这一切。

    只要他知道世上有“修行”之法，便一样会生出来。

    至于报恩也好，守护也好，传承也好，并非虚假。

    恰恰因为他先有了这修行的本心，师父的教诲，青元门的责任，门中弟子的信任，才能真正落在他身上，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不是谁把这些东西强塞给了他。

    而是他愿意背负这些责任。

    想通这一层后，压在心口的那股滞涩感总算散开了。

    林尘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心中的纷乱念头一点点压下去。

    站起身来，再往上迈步时，脚下的沉重感果然减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