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分，翡月坊市的喧嚣早已散尽。

    林尘盘膝坐于房中，膝上横着一柄玉节竹飞剑，指尖沿着剑脊缓缓抹过。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

    章牧在门外停住，抬手轻叩两下：

    “营正，那位老修士到了。”

    林尘将飞剑收入储物袋，道了声“进”。

    房门推开，章牧侧身让开半步。

    白日见过的那位老修士佝偻着身子，缓缓走了进来。

    他看见林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章牧见状，便告退离开了。

    房门合拢的瞬间，那老修士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接着，他用一双枯瘦的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块拳头大小、通体乳白的玉石，双手捧过头顶。

    “前、前辈……求您了……”

    林尘没有伸手去接那块玉石，只淡淡道：“老先生，起来说话吧。”

    “白日里我怎么说的，现在也是一样。”

    “你若想让我替你杀人，总得给我一个足够分量的缘由。”

    “单凭这块用途不明的玉石，还远远不够。”

    老修士浑身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声告罪。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整个人佝偻在灯影里，沉默了许久，像是在艰难地组织措辞。

    屋中静了片刻。

    林尘抬了抬手，指向对面的蒲团：“坐下说。”

    老修士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依言坐了。

    只不过他坐得并不安稳，仿佛要随时准备再跪下去。

    林尘看着他，语气温和道：“不着急，想清楚再开口。”

    “若只是寻常私怨，便不必说了。”

    这句话听着不近人情，落在老修士耳中，却反倒让稍稍安心。

    至少眼前这位筑基修士，不是那种见了好处便先应下，再翻脸不认账的无耻之徒。

    他垂下头，半晌后才低声道：“老朽……名叫李元德，出身云国岑西李氏。”

    说到这里，他小心抬眼，看了林尘一下。

    见林尘神色如常，没有露出半分异样，这才继续说道：

    “前辈既在云国行走，想来多少听过一点。”

    “我李家从前……也算是有些名声。”

    “族中有金丹老祖坐镇，虽不敢说称霸一方，在岑西一地，也没人敢轻慢半分……”

    接下来的故事，与李沧海所言大差不差。

    五年前，岑西李氏的金丹老祖意外坐化。

    这件事他叙述得很简短，言语间却满是沉痛与不甘。

    一个金丹世家的崩塌，往往只在转瞬之间。

    很快，往日交好的盟友纷纷撇清关系，昔日称兄道弟的散修势力转眼就化作饿狼，扑上来分食李家的底蕴。

    族破之时，像李元德这样的嫡系子弟大多都死了。

    至于他为何能活到现在？

    李元德说到这里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袍。

    说来也讽刺得很。

    正因为他本人天资愚钝，虽有嫡系之名，却无嫡系之实，族中事务大多插不上手。

    出事时又恰好远离族地，这才没被那场浩劫吞没。

    后来，他这一家人便与其余族人失散了。

    从李氏族地一路辗转，流落到了云国北部边境这一带。

    彼时他尚有妻子儿女相依为命，虽然落魄，却还不至于走投无路。

    一家人隐姓埋名混迹于散修之中，靠着变卖随身的几件法器和猎杀妖兽勉强生活。

    变故是在翡月湖南边一处坊市附近发生的。

    盯上他们的，是翡月湖一带盘踞已久的一伙散修地头蛇。

    这帮人表面上只是寻常散修，暗中却干着劫掠修士的阴私勾当。

    他们觊觎李元德身上携带的数件祖传宝物，先是以交好为由接近。

    接着三番两次送些不值钱的灵茶、符纸示好，又假意与他们结成猎妖小队，一同出入山林。

    李元德那时已是惊弓之鸟，本不该轻信外人，但那伙人的首领极擅伪装，每次见面都笑容满面，出手大方。

    言辞间又总是刻意提起“出门在外，散修之间应当守望相助”一类的话。

    时日一久，他到底还是松了戒备。

    笼络人心的手段维持了数月。

    待他们放松警惕后，在一次结伴深入南面山林猎杀妖兽的途中，那些人终于撕下了伪装。

    他们下手极狠，不光杀死了李元德的妻子和三个儿子，连他那尚未及笄的幺女也没放过。

    唯独他自己侥幸逃得性命。

    即便如此，也落下一身暗伤，修为再难寸进。